四川达县师专(今四川文理学院)有“师专五老”,即章继肃、雍国泰、郎雅诗、董定福、冯秋,年纪都在85岁以上,且都健康如常。其中中文系就占了章继肃、雍国泰两位。
特奉上有关两位老先生的旧稿,以作纪念。笔者谨记2010年5月。
记章继肃先生
近日,欣然拜读章继肃先生寄来的信,引起诸多对于先生的思念和回忆。
先生学识丰博,德高望重,是达县师专的一块金字招牌。先生于70年代后期筹建达县师专中文系,并出任首届系主任。在先生主持的近十年间,中文系集合了一批强干的教师,培养了一批出色的学生,在教育界文学界颇有影响,从而创造了中文系最为辉煌的时期,应该说,那也是先生一生最为辉煌的时期吧。
先生早年毕业于老川大中文系,虽经五、六十年代和文革诸多不测,而兢兢业业于教书做学问,晚年从事唐甄、李孝祥研究,用力甚勤,成就不菲。平生研习诗词、金石、书法,卓尔不群,自成一家。尤为难得的是,先生虽入老大之年而思想解放,且身体力行,在中文系创造了宽松活跃的学术气氛。这应是中文系出人才、出成果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曾作为先生领导下的一名年轻教员,受过先生的诸多教导和帮助。在先生治下工作,教员们都感到很团结,很轻松愉快,可以专心致志从事自己的教育学术专业。这都是我感念先生的地方。这些年,我一直珍爱并使用着先生在早为我治的一方名章。睹物思人,常念及先生的为人先生的作风。
我的教书生涯是从达县师专筹建初期的干打垒式棚屋开始的。章继肃先生那时也刚刚调进。他是被明确任命作系主任的,但也住进了棚屋,而且自选了原作为厨房的小间。大约不过五六个平方米吧,放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便再无容身之地。先生却细心地将床头的旧灶台利用起来,垫几块用报纸包好的砖块,平平稳稳放上了跟随他多年的小书柜。如此一来,简陋寒怆的棚屋顿时生气焕然,生出几许幽雅。我与先生比邻,见先生认真细致收拾房间,心想,先生已是近六十的老者,竟还亲自动手,做如此细碎的杂事。真如庄子之所谓“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也”。
与先生结缘,忽忽间已是二十多年。初次见面时,先生那一头据说是“少年白”的雪亮短发给人印象强烈。从此以后,我的潜意识不知为何总是把先生和我中学时的历史老师肖雪沧先生联想在一起。他们的博学、他们的温厚长者风度,他们的素朴平易,乃至于早生华发,都一样地传为悻悻学子的口碑,一届又一届。肖雪沧先生早已在文革劫难中作古。那时我少不更事,父母也因世乱不让出门,没能在老师遭遇困厄时去看望他,尽尽学子的一番心,引为终身憾事。
今年是章先生的八十华诞,先生欣逢盛世,得享高寿,可喜可贺。也让我深感时世的不易,人生的难得。
今年也是我的中学母校开江中学八十华诞。在校友们发起的庆祝活动中,我即兴写了几句话:八十母校,学府堂堂,桃李春风,山高水长。我也将这几句话寄给了章继肃先生,算是对先生八十大寿的祝颂。
记雍国泰先生
今渠县一隅,古宕渠之地也。数千年人类河流文明的延伸、传播,在四川东北部的巴渠流域是一个经典展示,而它的这种延伸、传播,正是从古宕渠开始的。那一年驱车从渠县过路,站在轮渡码头,对着一江春水,几点白帆,我可是披衣敞怀,很很地作了一番瞩望。
我生在开江,那是渠江上游一个小小支流的水源台地。少年时代没见过大江大河,最羡慕大江大河,一曲“听惯了艄工的号子”,不知唱出了我的多少激动和向往。须知山性使人塞,水性使人通。尔后出门见世面,见到水边的人,我都是心存敬畏,不敢小视,也不敢多语。
雍国泰先生,古宕渠之地人氏。自小得水之性灵,智慧超拔,气度非凡。从老川大历史系获高材生赞誉毕业,一生执鞭问学,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以为大乐。年过七十,仍乐此不疲,对被迫走下讲台还一度愤愤不平。他老是一位学问渊博的长者,一位有着很高声望的教授。他的满腹经纶和睿智幽默,总是使听者如坐春风,欣欣然不能自已。
第一次接触先生,是在一个长达十数日的小组政治学习会上。时正盛夏,他刚调入达师专,被安排在小组作长篇发言。他侃侃道来,让人看到他性情的何等真率,学养的何等深厚,还有话语,那也是何等的光彩。过去身处逆境,他曾私下撰联以自励,曰:“硬起肩膀挑担,夹着尾巴做人。”字行里良多感慨,写照了一代知识分子的苍凉人生和艰难时世。
作为小字辈,有幸与先生同系共事,我自小形成的敬畏心理更上升为“执弟子之礼”的虔诚。一有机会,便尖起耳朵听他说话。我当时表示虔诚的方法还有请喝酒吃饭,但也并非白吃白不吃,我是让先生高兴中侃侃而谈,好默默然用心记取,偷师学艺。现在回想起来,学问还未上路,作盲人瞎马似的摸索,以为光靠自己读书就能闯出来的想法并不妥当,走到一定的时候,必须要有导师的指点。这之中,学到一套科学的方法是至关重要的。难怪吴宓先生被问到清华大学与其他大学的不同之处,他回答了六个字:重视科学方法。
先生完全具备大师级学者的底气和风范,早都应是名满天下,众望所归。很可惜,年轻时发展机会多有所失,更由于生不逢时,被接连不断的运动所纠缠折腾,能够活下来都成了一种奢望,还侈谈什么事业学问?等到改革春风吹来,人已入花甲之年,落花流水春去也,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可雍老终不失千里之志,奋起直追,在学问上很做了一番成就,在文章诗词上也有十分漂亮的出手,可谓风流倜傥。先生即将结集出版的第三部诗文著作《野云集》,就是年满八十岁前后的成果。这不能不使弟子们引为幸事。
先生晚年精神矍铄,以“野云闲鹤”的自由之身,常与同仁故交浅酌低吟,说古论今;一会儿在达县明窗净几挥毫染纸,一会儿在成都锦江草堂访胜探幽。而不少时候是回渠县老家,与小时候的伙伴们上一路下一路,春风结伴,乐颠颠地走东串西,仿佛重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重又过起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如此神仙般白云黄鹤的日子,让我等后辈好生羡慕!
我离开师专快二十年,每一想起先生,眼前便浮现他那拔顶前额,长飘寿眉,活脱脱一副仙风道骨、却又和颐慈祥的音容笑貌。
呜呼!先生已年近九十,其养颐之福,自有永年之享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