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序:四川方言中,根据笔者的收集、记录、统计,“打”字打头的语汇是最多最丰富的。为什么会是这样?因素很多,“打”字发音明亮、砍切,又是最能领起和替代动作的一个字眼。能者多劳,所以承担了一切所能承担的工作。
打乡谈
清初,四川各移民民系形成大杂居、小聚居的聚落形式。各从其俗,各得其所。与外人交流用四川官话,平时家人聚谈或同籍交谈则用原籍方言。清末四川进士刘光第忆京城见福建客籍乡亲:“数数叩其山川物产,及里中贤豪长者,而尤乐闻其乡谈,效之以寄其想慕。”概括了打乡谈所具有的思慕故土的情感寄托。
语言学把两种或两种以上语言共存并交替使用的现象叫作双语现象。《新宁县乡土志》(清光绪三十二年)载:“相率来此者,楚籍外,如三晋、江浙诸处,亦复有人。但先后参差,未必同时,有由明初避兵而至,有由国初奉遣而来,更有官于斯、客于斯、懋迁于斯而即附入版籍者。”开江一地,主要有长沙、永州、宝庆乡谈,其次则为江西、陕西,而广东、福建、广西客家乡谈极为少见。移民群体长期共同交往而形成两种不同语言,是集团双语现象的一个典型个案,语言之间必然相互借用种种语汇,直至交流融合。清初战乱之后,开江尚存18姓,这些姓族大多于明初迁徙入川,主要分布在开江城厢、普安等中心地带,又大多为湖广黄州府、武昌府、随州府民籍,所操口音皆以湖北方言为原型,成为开江方言的主体。又,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城市的成都和重庆,其方言对开江方言影响极大,在长时期的语言交流融合过程中,起到了“打底子”的作用,从而构成以四川官话(湖北方言)为主导,以湖南长沙、永州方言为其次,混杂其他方言的开江方言格局。
20世纪40年代,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对四川方言进行普查,一般以一个县县府驻地或场镇为一个方言点,共普查了134县。50年代四川省方言调查工作组调查了150个县市(点)。在川东北地区,中语所普查的有开江普安、宣汉、万源白沙、大竹。四川组调查的有开江、达县、宣汉、万源、大竹、渠县。
作为自然语言的“打”,对应书面语言中诸多表示行为动作的语汇,如制作、操作等,以一当十,化繁为简,予以融合替代。“打”替代书面语“制作”,就成了“打豆腐”; 替代“操作”,就成了“打机器”(缝纫);替代商业批发经营,就成了“打货”。当代新方言也是如此,“打介绍”的“打”,替代说亲的行为过程,“打脱离”的“打”,则是替代离婚这一法律行为程序的说法。所构成的方言语汇还都带了现代书面语言的痕迹。其他如打饭、打坂田、打豆浆等等,简单明白,适应了口语语境的简洁明快要求。在方言语汇中,“搞”、“整”也都是如此,具有很高的替代性,在日常生活中被广泛运用。
打机器 特指缝纫制作。例:“文革”中学校停课,她回到农村,跟师傅学起了打机器的手艺。上世纪80年代农村还能听到这一方言。“机器”一语导入四川方言,承载了现代工业文明进入中国、进入四川内地的最初信息。在四川民间,在上世纪中叶以前,现代工业机械是个什么样子?噜,看缝纫机吧,它或许是川人最早见到的现代化元素呢。“机器”一语与后来进入的“缝纫机”相比,后者具体而明白,反映了自然语言对现代书面语言的导入,由于认知的模糊,其初始阶段都往往是笼统的接受,不可能具备很高的明晰性和确定性。也反映了人类认识形态由种概念延伸到属概念的深化过程。
打官腔 其语境是正式场合与非正式场合的语言错位而引起的滑稽、尴尬或反感。平民百姓对官方语言的这一个名物说法,是自然语言从“官方语言”(书面语言或文件用语)那里改造过来的,改造得简单利索,颇具韵味儿。这类书面语被自然语言加以变异和改造甚多,如“官”、“官田”、“官学”、“官家”、“官渡”、“打旗官”、“官倒”等等,都让一个“官”字承载了丰富多彩的文化信息,反映了劳动群众唯社会实践才有的信手拈来、语出矶珠的天才与智慧。这类官方语言还有如“学堂”、“干部”“工作同志”等,而其中的“书记”一词,“书”被改造成方音“xu ”(虚,一声)。
打酒没炕豆腐,比喻事情进展尚无实质性不利后果,“酒”虽然打了,但没喝,也就无所谓了。此语的背后,能看到农耕时代物质匮乏、百姓过日子精打细算、生活节俭甚至寒怆等的细部内容。
打摩登儿红 旧时年节文艺活动的化妆。“摩登”:现代,英语modern的音译。这一妆饰具有现代审美的意味,在过去封闭落后的社会环境是一种新奇时髦。自贡等地叫作“抹腮红”。
与“抹腮红”、成语“涂脂抹粉”比较,“打摩登儿红”更富内涵,更为生动有趣,信息容量也大得多。第一,“涂脂抹粉”是书面语,“打摩登儿红”则是口头语(自然语言)。第二,“打摩登儿红”是自然语言对英语外来语“摩登”(modern)的有限接纳和改造,比如说在语音上将它儿化,变成了本土英语,难登大雅之堂。外来语为汉语所借的历史最早产生于南方,所以音译汉字多取自南方方言。第三,为便于理解,像“打摩登儿红”这一类外来语一半音译一半意译,或在音译之外再加上汉字注解。是一种词语增生现象。如方言中出现的“阴丹蓝”,源于英语indɑthrent,音译阴丹士林,是一种进口化学染料。取“阴丹”二字音译符号与所染的独特颜色“蓝”组合,音意俱佳,故广为流传。这种简单的外来语词汇夹杂在方言口语中的现象,反映了四川内地对外来文化的吸收过程和不同语言之间的融汇组合方式。这一现象还演化为有着四川方言幽默特性的种种调侃:剥了壳壳吃(qi)米米、搅碗羹羹儿你吃(qi)、舒德库尔都默得、是个萝卜切吧切吧剁吧、跁耳朵诺夫斯基,等等,不一而足。
打双麻窝子送给你 四川民歌,歌唱的是少女爱情,而留下的文化内涵远比爱情丰富,比如“打双麻窝子”送给心爱的人这一纯洁朴实的爱情表达方式、所传达出特具乡土味道的情感特征、作为历史文化符号的“麻窝子”所具有的民俗特色、方言特色和民歌特色,正是民歌的普遍构成因子之一。
打马马夹儿 路途中,让走不动的小儿骑马似地骑在大人脖子上,两只小手抱着大人的头或拉着两只大手,像小皇帝似的,高高在上,威风八面,又舒适又视野开阔。在逢年过节的拥挤热闹场合下,打马马夹儿是一道充满人间情怀的世俗风景,更添欢乐祥和的节庆气氛。打马夹儿也是童年记忆中的华彩一章,凝结了父母辈的慈爱与呵护之情。有一幅对句流传甚广,即以打马马夹儿为题,说:“弟把哥当马,父望子成龙”。流行歌曲中唱道:“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也说成“打马夹儿”,单音节“马”重复为叠词,更具童话语言的人性特征。万源等地则说“骑广广”。成都也有说成“夹杆儿”的,因成都说“马架子”是指一种可撑开合拢的活动椅。
打洋碱 使用肥皂洗衣洗手。“洋碱”一说,承载了西方现代工业文明最初进入中国的信息,以及当时中国人对“皂”与“碱”的认识。现在看来,在我们的语言里适当保留这样一些语汇,有助于认识东西方文化交流、融合的历史过程,有何不好。
打掌盘 补:旧时私塾学生也用掌盘置放线装书籍,每至塾师前背诵文章,即两手端盘,恭敬站立。
打黑摸 通过黑暗中人的摸索动作来表述时间形态,形象生动。这类来自生活的语汇,让人感到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却又极具特色,十足韵味。生活本身就是这样鲜活多彩,充满魅力。
其他如:
打娃儿 安岳。与成都“街娃儿”近义。
打个尖
打扬尘
打幺餐、打幺台、闹台、打重台、下不到台、压不到台
打过挡
打板田
打骉枪 北方方言说“拉稀”。重庆方言说“骉稀”。
打胴胴儿 《集韵。董》:“蕫,肥也。”故有“胖胴胴儿”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