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抱水烟杆吞云吐雾,是清代民国时期的一大民俗世相。如今回想起来,水烟丝的色、香、味(鄙人不曾抽过),水烟杆的独特造型及其竹、铜、银等的不同质地,火捻子的搓制与买卖,一边点火一边吞吐的饕餮贪婪的情状,无不引发儿童的好奇心理。鄙人曾偷偷取下水烟杆,欲模仿大人抽烟的样子,孰料咕噜一喝,竟喝进满口液体烟汁,顿时“哇”地呕吐一地,苦不堪言。后来出门在外,见到现代女郎香烟在握,红唇玉手,仪态优雅,颇有那么一点现代高贵浪漫之气。顿觉中国抱水烟杆儿的老大与迂腐,隐隐有对于“抱残守缺”的哀怜。难道这就是我中国国粹?
“吃水烟”习俗,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四十多年来,笔者误认为消失尽尽。孰料今春某日,竟在开江甘棠镇锣鼓堂村的农家院内,得见黄亮光滑的竹制水烟杆儿,一老年妇女正抱在胸前,衔于嘴上,作着大快朵颐的惬意享受。呜呼者也,何其痛快!
普安正街有张家水烟铺,自产自销,系张伯祯经营的老字号特色商铺。解放后不久,传给其子张代祖独立经营。张家水烟,即使在解放以前也是很有影响的一种特色手工艺产品,以其精到独特的色、香、味而赢得消费者的普遍欢迎,生意十分兴隆。远在陕西的汉中、镇巴等地,都长期有派专人定期上门购买的,或由挑运黄表纸和棉花去来陕西的职业挑二哥捎带的。
张家水烟铺最早设在普安镇南街江西会馆濂溪祠的斜对门(后来改作了邓铜匠铺子)。另有西街胡光阳、袁德全两家代理销售分店。解放初,军管会硬要本街杨氓娃儿交钱,杨某莫法,咬口说张伯祯借了他200大洋。要交就只有叫张来交。张大感冤枉,可鉴于当时形势,不交走不脱,申告无门,只好平白交出200大洋。军管会后来偶而发现杨氓娃儿说的有假,出面将正街上杨的铺子抵押给张。置换一座房屋,即使是铺面,在当时也最多不过五六十个银元,可想其非公平交易所付出的昂贵代价了。
水烟铺子的结构布局为前店后家,再后为作坊。这在川东商贸重镇的普安特具代表性。铺面当街三尺柜台,半壁货架,琳琅满目。第二开间,设计为卧室、一侧辟为楼梯和通道。从通道进入天井、用作作坊的第三开间和第四开间、后院。后院需下几步石阶,有一口水井,水位很高,伸出双臂即可打水。奇怪的是,隔壁综合行栈小院的天井也有一口井,地平线低于张家井大约一米,但水位却还低。水量也小得多。每遇天干,街邻牵线似地进出张家,取水担水。
水烟制作工艺的独特,是张家水烟质量特色的保证。水烟制作的基本原料是当地栽植的土烟叶,不用外地引进的白肋烟。这就大大降低了原料成本。辅助性原料为青油、桐油、老阴茶水等。
作坊设备
(1)榨,分平榨和直榨;
(2)大锅灶、石碓窝、四方箱、双丝箩筛、千斤顶等。
工艺过程
(1)将烘干的烟叶片手工撕成叶和叶梗,分开放置;
(2)将叶梗置于大铁锅,搅和沙粒、一定量桐油,明火爆炒。炒炤了,炒香了,转入石碓窝舂细,再倒入双丝箩筛筛下细粉,其细密度超过面粉。
(3)将烟叶置于黄桶容具拌和。一边拌和,一边撒入叶梗粉末、一定量青油,喷上雾状老荫茶水,使之湿润、细滑,并发出浓浓香味。
(4)平榨。将拌和好了的烟叶置入一尺见方的四方箱,压上石块,用四个千斤顶予以压平。待烧过5支香(约10小时)以后,取榨。将已成块烟叶切成条块,重叠,放入直榨。
(5)直榨。将烟叶块左右各上上夹板,夹紧,由四个劳力配合用力挤压,使之压紧、定型。隔日后取榨。
(6)最后使用精度很高的木工刨子,不紧不慢地推削,丝状水烟即告出品。
包装上,用火纸作烟封加以包装。一小包重量5钱,10小包成一大包,用细绳子扎好。存放期20来天。通常一人一天抽一包,花费1角钱。解放初,1角钱的价值接近于一人一天的基本伙食费用,不可谓不昂贵奢侈。当然,比起现在抽中华香烟的奢靡,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张家世代居于牛山寺坎脚下黄泥乡某村,有张家祠堂。据传,祖上功名显赫,富贵十分。县内故有“孙家的顶子,张家的碇子”一说。县大老爷过路,必得下轿。要不,“路边栽秧的张姓人都要跑上去,砸烂轿子”。此说让人一惊,乡人乖张蛮横何至如此?
张家世代一度单传。到张伯祯,生四子四女。其四子分别以祖、宗、昭、穆四字名之。四个姑娘,大姐张代 在西南师大工作;张代兰是县粮食局干部,文革中有造反派从其所管办公室抢去粮票,多达7斤半的重量。
张家水烟铺经营百年,堪与现代香烟媲美,且保持价格优势,因而长盛不衰,烟客众多。解放后土改,张家水烟作坊虽有雇工四五人之多,但其积极的经济带动作用毕竟得到政策认可,被划为“小商”成分。后来公私合营,加入集体所有制的合作商店,生产经营没有积极性,得过且过。到上世纪70年代初,计划经济大一统最终走到了它的极端,水烟制作工艺技术及其商品化经营遭到武断干涉,终至于停业,最后关门。没有商品生产带动,农村烟叶种植业萎缩,其消费群体也就随之消失,民间百姓抱水烟杆的世俗景观从此不再。邻县梁平,依托慈竹资源优势,竹制品工艺发达。但其竹制水烟杆产业却遭受打击。
七八十年代,普安食品站张经成去一趟广州,所花路费就靠出售随带去的10个梁平竹子水烟杆。他说,广州的水烟,比普安张家水烟铺差得太远了。为什么不搞起来呢?是啊,何不搞起来呢?这一工艺的唯一传人、张代祖二儿子张四毛,也曾雄心勃勃,欲重振雄风。但为谨慎起见,他特地走访当时县烟草公司经理。经理不作答复,只是说,烟草乃国家专卖,涉及国家有关政策,需要请示上级部门。最后却不见回音,不了了之。
(2010年4月28日采访张四毛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