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记得,故乡山野小溪旁那一架筒车,一架湿漉漉满是绿苔黑斑的筒车,日夜里踽踽地转悠着,像太阳月亮一样,经天纬地;又像祖母的纺车一样,银亮亮的溪水便是它纺不尽的线儿,细细的,长长的,直绕上那一座线锤似的山丘。
每一想起故乡的筒车,便想起故乡的山和水,想起黄昏霞彩涂抹在故乡老屋的泥墙上……多么柔和而宁静,又是多么古老而凝重。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久久地倚在门槛上,浑身无力,苦苦盼望着父母荷锄而归。盼归不得,便怔怔地望着河湾旁那一架筒车转悠。那咿咿呀呀的转动声和裙裾一样飘曳的水花,算是送走了我心灵的孤寂,也常常使我暂时忘却了饿。
山林村野的生活是贫苦的。每天,父母亲荷锄扛犁牵牛羊下地去了,院子空落落的,剩
下老祖母和我。老祖母点着两只尖尖小脚,在后院的菜园子里忙碌着,砍猪草、浇园、推石磨、筛麦……父亲特地为祖母制作了一只小竹凳,好让祖母在园子里坐着,松松地锄土薅草。
一把小鹰嘴锄头也是父亲特地为祖母制作的,尖利的锄刃,像老鹰的尖嘴,就那么啄着,啄
着……数点不尽乡村的岁月,数点不尽祖母一生的光阴。
小锄头是山里娃玩不厌的玩具。每当祖母松土歇下了,或抽身离开一阵,我这个挂着红肚兜儿的小淘气便跑上去,拾起小锄头胡乱地刨起来。还做出一副满懂事的样子朝祖母喊叫:“奶奶,我帮你松土!”这时,小黑花狗哼哼着跑过去了,像是要传信似的。祖母依稀听见了小孙儿的声音,慢慢转过脸来,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远远向我打量着,心疼地笑了。
祖母的神情总是安安静静的,从没发过怒,也好像从没悲哀过。一生从事劳动,到晚年,不能爬坡上坎做山里的活路了,屋里和屋后偌大的园子便成了她生活劳动的空间。为着微贱的生计,为了操持家里团转的一切,她总是没早没晚地在屋里屋外步来步去,没有过空闲。我永远忘不了祖母颤巍巍步履蹒跚的身影。我一想起踽踽转悠的筒车,便要想起我的祖母。不知为什么,踽踽转悠的筒车和祖母的身影总是在我脑子里迭印着。
多少年了,每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常常爱一遍遍地怀想我的祖母,怀想祖母俯着腰干活的身影。在猪圈栏边,她那样地俯着,将手伸进光滑沾腻的石槽,把猪食拌得匀匀的,糯糯的;每到晚上,老祖母摸着黑跟猪崽说话。话味儿拌进热喷喷的食物,一半香甜,一半苦涩……猪崽睡得打呼噜了,可老祖母和老父亲依然斜倚圈栏,摸着黑默默守望。夜,漆黑一团,唯有老父亲的烟锅里忽闪着一星儿光亮——固执的老一辈人,即使凭借那一星儿光亮,也要看生活怎样艰难地长,一分,一厘……
在竹篱旁,祖母她那样地俯着,将伏地的瓜蔓轻轻儿撩在手上,然后,颤巍巍直起身来,将它轻轻儿牵上竹篱。呵,长满卷须的瓜蔓儿,柔软翠嫩,像不像祖母年轻时长长的发辫儿呢?也许吧,她也曾将那长长的发辫儿,从袅娜的腰肢后那么一撩,撩在手上,又轻轻儿放上嘴唇,不胜娇媚地微笑着,抚弄着……
菜园子是祖母俯着身子一厢一厢地浇绿,堆放柴禾杂物的棚屋是祖母俯着身子一下一下地拾掇整齐。祖母的那双手啊,混在柴禾的枝枝桠桠里,一样的枯干,一样的黧黑,怎么分辨得出呢?
昨晚,悠悠梦回童年,又听见老祖母纺线的嗡嗡车声,好亲近,好温馨。我在睡梦中瞪大眼睛,直瞅着茅檐下的一轮大月亮,瞅着月光下老祖母纺线的朦胧背影……
多少年过去了,故乡山野间那一架筒车依然还在吗?依然守着小溪水日夜地踽踽转悠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