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棵 树
——写在贾载明著《六月茉莉七月雪》出版之际
这些年,老家的那一方水土长成了一棵树,一棵风景树。他是那样静静地甚或是默默地站立在那里,将他的那一抹“七月雪”似的绿色生态,那一缕“六月茉莉”般的馥郁芬芳,无私无怨地融入自然,化入空气,搌布于大地天空。
本土、朴素,正是他的品质所在,特色所在。
他不是开江本地人,不是,但他是在开江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这让我联想到了邻县的梁平柚。名满天下的水果佳品——梁平柚,老家在福建漳州,经了千里迢迢的迁徙,得幸于梁平一方水土,受爱于巴蜀千里雨露,终至于出落得大大方方,漂漂亮亮。
我说的是一个叫贾载明的文化人。他写诗,写散文,卓有特色地研究开江地方历史和文化。
开江建县已有一千四百多年历史,不可谓不古老吧,但就社会人文环境来看,它是一个偏远县份,地域面积小,人口数量少,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县城也就很小,历史上被笑称是“大堂打板子,四门都听见”,“东门搭扑趴,西门捡帽子”。县城一小,经济总量有限,信息交流很少,人气不旺,人才生长所需要的环境条件也就不甚完备,也缺少浓厚的文化氛围。即使是少年才俊,其所见、所闻、所思也是十分有限。因而形不成文化积聚、发散所需要的空间、规模、容量。好比是一条小溪,纯洁是纯洁,但毕竟清浅,怎么会拥有江海的博大深厚呢?怎么可能产生江海那样的冲击力、影响力呢?
当然,这仅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不足为惧。一旦走出去“掏尖”,见识会很快得以弥补、增长。再说,小地方自有小地方的本土特色,人们耳濡目染,久之,精神文化也就有了根基,有了根基,何愁长不大呢?害怕的恰是没有根基,缺少根基。数十年来,富于地方特色的传统文化环境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破坏,加之社会也没有本土的传统的文化教育意识和措施,传统文化生长基因濒临毁灭地步,有如空气一般的传统文化氛围也就变得稀薄了、消失了。这样一来,还谈什么强大的绿肺呼吸、文化人格生长呢?一位挪威博物馆专家慨叹,一个古老的民族,如果没有对自身传统文化的保护意识,当我们与现代文明接触时,往往就会失去其文化根基,造成文化消失。
把贾载明的研究放到这样的背景下来看,就凸显出它的弥足珍贵。像贾载明这样研究开江地方历史文化,意义不可谓不大。第一,人一生需要不断的精神培育和心灵滋润。其生长基因从何而来?其源泉从何而来?——乡土历史文化是重要的基因库,是基本的源泉。第二,人在儿时需要获得一种包括乡土历史文化在内的“童子功”培育,须知“先入为主,终身不移”,即心理学上的“首因效应”,人对于人生、社会的第一印象、第一记忆,是从家乡的土地上最先得到的。从这个意义上,贾的研究为开江世世代代后人提供了可资参考的乡土历史文化蓝本之一。那可是功德无量哦。
再说,对于一方水土,那里的文化创造和积淀所达到的高度,包括不断做出的研究和总结等的理论创新高度,决定着它的历史高度和文化品味的高度。这倒让我想起了贾载明的故乡云阳县来。历史上有川东俗语云:开县举子云阳盐,梁山坝子新宁田,万县烘笼双沿沿(方音xian)。俗语中所谓“云阳盐”,那可是古代近代川东的大宗商品啰。云阳盐被挑二哥大挑二挑挑到开江来,被盐驮子大担二担运到开江来,调节改善丰富了我们的市场供应,使我们世世代代人的饮食结构和食品结构都得到完善,生活得到美化,变得“有盐有味”哟!贾载明的文化研究岂不就是云阳的一把盐,正在给我们的生活添加一道盐味——呜呼!
贾载明的对于文学、文化的数十年的忠诚和素养,犹如雨露之于大地,春风之于绿草,就这么净化着他的心灵,提升着他的境界,使他虽为官而甘于清廉,虽为文而不事矫情,他把对于第二故乡的“那山、那水、那开江”(借用贾载明一作品集名字)的诗意情愫、文化感知和研究性认识,倾注于文字,洋洋洒洒。这本《六月茉莉七月雪》所收散文随笔凡106篇,浏览一过,琳琅满目,如入山阴道上,美不暇接。所有他的这些文字,不乏识见,颇具心得,是当今开江籍文化人并非都能超越的。
故乡,是做人不可缺少的一块精神园地。我热爱着故乡,关注着故乡,我结识了贾载明,阅读了贾载明,我的故乡之情就更多注入了一些特色性内涵,显得更加充实而活络。我的故乡还很穷困,还很落后,故乡还需要更多更多的绿肺呼吸,生成灵与肉的强大体魄。
我能不说他是一棵树吗!
我年轻时候写过一篇叫《荒原上的树》的小诗,正好可拿来制作个小贴士,放到故乡的网站上,以表示对贾兄新著出版的良好祝贺吧——
荒原上,孤独地立着一棵树。
我能给她以抚慰吗?
秋风紧了。那棵树正把身腰弯下去,弯下去……
呵,她不就是荒原上躬耕者的形象吗?
是的!是的!她正在把她亲手培育的种子,一粒一粒撒播在这片土地上。
我深自愧悔了,为什么要用怜悯的心看待她呢?
我也要做一棵树,扎根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