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学究与地方文化传承

by shp 2/29/2008 1:00:00 AM

       (龙观镇地址)查看大图                

                  

  在秦巴十万大山中,有一个叫作镇龙观的地方,位于平昌与万源、通江三县交界之地。
      西距县城近100公里,是多个小流域的发源之地,也是公路难以通达之地。因此,山区现代化程度相对滞后,其自然人文更多保留了原始古朴的风貌。按陈腐观念来看,它应是一个被称为“山高皇帝远”、“扳到山高,闹到鬼叫”甚至“鬼都不下蛋”的“蛮荒”之地了吧?
       其实不然。
  自古有“鸡鸣三县(省)”的传统说法。镇龙观就是这一说法的经典例证。从地图上看,它活像一只拉长颈子的雄鸡,正在引吭高唱,报导黎明。从传统的意识上看,像镇龙观这样的三交之地,正如三河交汇一样,往往意味着经济上的开放、交流;文化上的碰撞、融合。而对于闭塞的深山野岭,三交之地更具有积聚和辐射的“市场”功能, 历久不衰的物资集散和人流交通,培植了不知多少的机遇和挑战。因此,人们往往会营造种种标志性景观,以彰显其地域辉煌,弘扬其文化精神。诸如 “金三角”、“三交石”、“三交林”、“界牌”,以及“一脚踏三县”“鸡鸣三省”、“三不管”等说法,便是先人和民间留给我们的宝贵文化遗存,而“镇龙观”的雄伟阁楼更是让我们观赏到了这样一种人文风景。
  这是一种闪烁着远方迷泽的“地方性知识”(人类学大师,美国吉尔滋)。而正是这种种“地方性知识”构成了民族的地方的文化根基和自身的文化传统,是中国文化的根本性的源头,它来自人民沸腾的生活里,来自生动的实践中,因此更稳定更深厚,更能反映民族的地方的心理,体现民族血脉,更有广大群众基础。它是我们民族精神的寄托,是中华文化的载体,是民族文化精神和审美个性的体现,其独特性是其他依附现代工业社会产生的文化所不能取代的。它的消亡,意味着民族个性、民族特征的消失;它的兴盛,意味着民族文化和文化精神的传承。随着现代工业文明进程的加快,社会急剧转型,像镇龙观这样原始古朴的自然人文风情已越来越稀少,越来越淡薄。一个严峻现实摆在了我们面前:与现代文明越来越多的接触,是要失去传统文化根基,造成自身文化的消失吗?不少有识之士已经认识到,要保护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珍视我们的历史;不是单纯怀旧,而是每一个现代人在面对未来时必须进行的心智操练——因为历史性是现代性乃至人性的必不可少的构成部分”。(苏人《为千年历史存照》,《光明日报》2002年3月18日)
  廖国宇老师,镇龙观冠山村人氏。他就是一位拥有丰富“地方性知识”的乡村教师,一位不可小视的乡村学究。1963年高中毕业回乡。做过木工、柴油机手,也在县川剧团写过戏、唱过戏,还曾经参加修建水库、电站数年。直到文革后期的1976 年,才进入山村小学作了教师,不久进入新庙乡中心校,长期担任中学语文教师,年满60后以小教高级光荣去职退休。我到镇龙观第一次见到他,他愣愣地站在泥土里,让人感到他就是一棵土生土长的草,或者是一棵土生土长的树,那么本真、质朴,散发着浓浓的山野气息。可谁会相信,几十年来,他已在山村的小油灯下洋洋洒洒写出了《崇枝廖氏族谱》、《林在云中水在天》、《小雨点》、《龙观五古》、《川东墓碑文化》等多种诗文著作手稿。
  在他笔下,我们来看一种神了的乡村生活(《山居》):
     一排绿竹绕舍栽,
     五峰流云入座徊。
          相伴儿孙童年梦,
          忘却日西月上来。
  再引《茶乡行》之一首来让我们都市人羡慕一把:
     一坡一岭一茶山,
     一炉一壶一盖碗,
     一寺一亭一楼月,
     难得浮生半日闲。
  好个“一楼月”,用以烘托诗人的“闲适”,可是将诸如风雅诗味、微妙写意、人生胸襟以及气势、氛围、情趣等,尽都含蕴其中。照应上一首诗中的“月上来”,堪称中国古典诗境的精采演绎。两首诗中所着意抒写的宁静、闲适的情怀,其更深的内涵层次则是传达人类的一种本性需求:心灵归宿感。现代都市社会竟争激烈,工作生存压力大,精神紧张,身心疲惫,活着很累。“宁静、闲适”的诗歌意境,释放压力,寻找自我,获取安慰,成为心灵的避难所。前引二诗所具有的现代美学价值就在于此。
  不妨来看看东方文化背景下,《参军》所营造的农家姑娘感情的含蓄意蕴与表达方式:
     十里山路马驻蹄,
     相对无言日脚西。
     此去边关哨所远,
     寒来深夜自添衣。
  吟味其中,我们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年轻的新兵,陶醉于父母的殷殷祝托和美丽姑娘的一往深情?诗艺魅力那可是由不得你我呢!
    在镇龙,像廖国宇这样的“镇龙通”人士不是个别,我在短短几天内就结识了好几位:
    蒲大洲,吹拉弹唱,样样在行。为了有足够的钱买一把心仪已久的小提琴,他省吃俭用,挪挪攒攒了很久。他是廖国宇老师的胞弟,一位已退休的乡村文化干部。
  蒲大海,廖国宇老师的胞兄,一位在三尺讲台上一站就是一辈子的中学教师,业余也写下了很多脍炙人口的诗文。
  廖登禄,才华横溢而平生多艰,诗文创作、著述之丰与水平之高令人惊异。
      在他们身上,除了让人感受到一种质朴淳厚的乡村风俗而外,还颇有高古儒雅的文士之风。使人仿佛进入古代中国,在与先人会面、对话,在聆听一个古老的历史的声音——对于现代人来说,这应是多么宝贵的人文感觉啊。
  他们平生都有一个共同的文化追求:半耕半读,耕读传家。说到“读”,他们是新型的农村知识分子。有文化,有见识。说到“耕”,他们熟谙农业,是庄稼通,有着丰富的劳动实践。而且,他们比老一代农民更胜一筹。比如,老农民知道阳光重要,而他们更提升了一步,能感知“光合作用”等的现代科学原理。“耕”,直接导引了他们对土地的认识、态度,培育了他们具有传统地方特色的文化精神和情感境界。“读”,提升了他们的眼界和思维,廓大了他们的思想观念和胸襟。他们根植于文化传统,充满地域个性,又吸取现代精神,在文化的内在发展中实现一种本土的现代精神。从这个意义上看,他们作为乡村学究,是中国乡村的重要财富,是带动新农村建设发展的精英人物,是民族民间文化在地方的传承人物。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新一代的文化传承者,如廖清江、廖承江、王承先、蒲春天、蒲全芳、王能秋、王泗德、白刚、陈文学、朱国祥、王法良、李旭东、王成平、张家彩等青年才俊,在乡土文化涵蕴的深广程度上尽管不如他们,但却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更具备主流文化的审视高度和现代社会的文化参照。而对于故乡那一片净土的热爱之情,有可能促使更深刻更全面的文化自觉。这些年,在廖清江、朱国祥、李旭东、廖承江等人的诗文创作中,无论是社会历史背景、典型环境、人物原型,故事情节乃至语言,以及所展示的价值观念、思维方式等,无不打上了镇龙古地的文化印迹。在一个小小的地域,能产生如此众多充满活力的博学乡贤,绝非偶然。这与该地的浓厚文化氛围和传统是分不开的。
      本土的文化,本土的一切物质的精神的智慧创造,都应是不朽的。万不可任其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啊。我们一代学人,要自觉担当中华文化的传承责任,保护和珍惜我们的文化尤其是乡土的民间的文化,要像保护和珍惜我们的眼睛一样。
  得知廖国宇老师平生第一部付诸出版的著作集《龙关赋》即将问世,我很为他高兴。我无力对全书的内容作出评述,仅仅是就廖老师及其所在地域的文化环境谈谈我的认识和印象,不一定确切,还请廖老师和读到此书的朋友们姑妄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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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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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10/25/2008 1:00:00 AM

孙教授你好,我是今天才看见这片文章,非常荣幸能来到这你向您问声好,我就是文章中廖登禄先生的大孙子,我叫廖国良,很自豪我爷爷给我取这个名字,很可惜没能接上我爷爷的文才,唯有对祖宗不孝之感。
谢谢孙教授!

廖国良 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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