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史:解放初期我在开江等地工作的经历

by hellohzq 10/5/2009 1:00:00 AM

      口述史是反映地方历史文化原生形态的一种记录形式和方法,为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所广泛使用。在当今社会转型和实践科学发展观的背景下,关注并抢救性记录行将消亡的传统地方文化形态,发掘其丰富内涵,为当今所用,是学术文化工作者的崇高社会使命。

      口 述 人 孙久显,76岁,平昌县白衣乡人,原为四川省委工交政治部处长级干部,省邮电研究所党委副书记。

      口述时间 2006年6月

      口述地点 成都光华村街学府春住宅小区C幢9楼

      记录整理 孙和平

      我老家在平昌县白衣区圆石乡孙家坝村,邻近有何家坪、胡家湾。那个地方有民谣说,“白衣的屋(吴)住不得,岳家的鱼(余)吃不得,江陵溪的渡(杜)推不得。”

      我父亲孙洪明,号名德浦。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农历九月八日生于平昌县老家。父亲人很聪明,便跟着秀才身份的岳父读了点书。1979年农历十一月三十日去世。享年80岁。

      我母亲何德珍,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十一月二十六日生于平昌县老家何家坪。1980年春去世。享年82岁。

      二、供給制-包干制-薪金制

      刚解放时对工作同志实行供給制,日伙食标准2500元(0.25元),三日打个小牙祭,七天打个大牙祭。当时馆子里吃一碗面200元(0.20元)。

      因为工作在乡下,月发草鞋5双;零用钱24000元(2.40元),用于理发、买漱洗用具等。妇女每月发火纸一刀。衣服,年发一套棉的,一套布的。

      1952年实行包干制,大约每月发28万元(28.00元)。记得平昌老家农村哥哥来开江看我,苟叔叔请我、李长柱和我哥上馆子,花了10000多元钱(1.00元多)。饭后,哥长吁短叹,说吃这一顿,要当一家人一个月称盐打(灯)油和香蜡纸烛的开销。

      1952年或1953年,实行薪金制,分成26个工资级数。我的工资被定为23级,30元左右。1955年被定为19级,60多元。1956年夏工资改革,二机部加职务工资,我最初拿120多元。1957年升到18级,80多元。当时,17级93元、16级106元、15级 110元。13级以上就是130多元,高干的级别了。灾荒年, 80多元的工资仅够买一只鹅,人们便开玩笑说,18级干部是“鹅干部”,19级干部就只能是“鸭干部”了。

      三、解放初我的工作经历

      我参加工作是因为一个奇遇。1949年暑假的一天,有个外地口音的人走村串乡卖剪刀。父亲要买,但没钱,提出拿三升新麦交换。卖者很爽快,说下次来收钱不迟。卖刀人说话中很注意打量我,问到我各方面情况,知道了我还是个学生。到后来,他神色严肃,单刀直入问我:

      “你知道共产党吗?”

      我回答:“怎么不知道?红军闹革命那个时候,父亲作过村苏维埃主席呢。”

      “你认为共产党怎样?”

      “共产党好得很嘛,我们(平昌农业职业学校)学生都在议论共产党快要来解放平昌了!”

      卖剪刀人又问道:“你要愿意的话,我请你作农村情报通讯员,怎么样?”

      我痛快答应下来。不久,我就按他的要求,秘密做了情报收集,写了一份报告寄到达县他指定的地址。

      不久,平昌欢天喜地迎接了解放。1950年7月我又回家耍暑假。一天,哥从江陵渡赶场回来,说:“麻柳区张(佩荣)区长见到我了,要我通知你,说高县长打来电话,通知你立即去达县地委训练班报到学习,明天就动身。”这个消息让我们全家都高兴起来,但又不明白谁是高县长?他怎么要通知久显呢?周围青年学生不少,咋不通知?后来参加群众大会,才发现作大报告的高县长,原来就是那个化装卖剪刀的人。叫高金科,山西人。先后作平昌、达县县长。文革前,听说调任重庆市委机关任党委书记。他大概已不在人世了。

      1950年7月,我在达县地训班学习一个多月。土改工作第一期开始。我没参加。学习结束后,在达县江陵乡(后划归平昌县)搞减租退押、清匪反霸和扩军,先后任村工作组长、乡工作队队长。1951年2月,搞扩军。扩军工作的方式,现在怕是看不到了。工作队员分组行动,先由请来的打更匠或乡上的勤杂人员站在街头、高岩上,鸣锣三声,再由队员向老百姓喊话,宣讲抗美援朝斗争。当时连个话筒一类的东西也没有,就拿两只手作话筒,声嘶力竭地喊。就这样一个乡、一个乡地去宣传、去动员。老百姓很踊跃,青年人争着报名。4月,工作胜利完成,扩了301个。

      体检下来,最后一个人是个实心脚板儿,走不得路,不符合招兵条件。这个人扑通一声跪下地,又是磕头又是作揖,挽三挽四求我们收下他。最后看已是无望,伤伤心心地哭着走了。有个胡金玺,退伍后在山东作火车司机8年,回乡任乡长多年。

      1951年5月,我到宣汉虎壤乡3村搞二期土改,作支点组长,有10来个工作队干部,管三个村的工作。到8月15日,放假3天。组织上发10个月饼,装在一个印有“在毛泽东思想旗帜下前进”的丝绸袋子里,同意我们回家过节。过节后,回到宣汉,组织农民通过变工方式成立互助组,抓好秋收,发展生产。工作十分辛苦,组里四个人,路上走累了,天黑了,常常就地睡在打了谷子的干田里,几捆谷草一铺,便你一声我一声地打起了呼噜。早上醒来,浑身露水也不管了,又急着赶路。

      那个年头,干部在老百姓中间很受尊敬,我被称为“孙同志”,农民则称我为“孙工作同志”,进一步,还称我为“孙工作队长同志”。

      1951年9月,在达县地委开了扩大干部会,我下到开江任市区清沙乡搞三期土改,担任乡工作队队长。又搞统购统销,工作难度大。一直干到第二年的3月结束。土改没收地主的牛羊猪鸭,但没收不了地主的狗。

      1952年4月到7月,调到普安区三反五反办公室(实际上已取代党委政府的职能,行使一切权力),兼任区共青团团委书记。当时有一张照片,至今还保存下来,摄于镇上关庙大坝子,是“庆祝三五反伟大胜利暨新团(队)员入团(入)队宣誓大会”,时间是“1952年5月10日”。照片上,近百名新少先队员身着整齐的白色队服,成三排,最前排是腰鼓队,坐下来,还做出一个举手打鼓的舞蹈姿势;后面二百余名男女新团员和工作队干部顺着长长的石阶站成十多排。最后面的团员还高高地斜拉着4面团旗和队旗,十分引人注目。我站在第三排最右侧,人多,我只现出一个头。这张照片虽已发黄,但十分珍贵,应是开江一段历史的难得的实物资料。

      1952年8月到1953年9月,我回到县上,在县委组织部工作,作干事。

      1953年10月到1954年10月,在开江县人民委员会(简称“县人委”)人事科负责工作。期间,曾下到靖安乡搞统购统销试点工作,作乡的工作组组长。

      小时候读课文“成都”,对成都好羡慕哟。1954年12月,我与几位同志调离开江,竟然是去成都。当时,省委从各地抽调干部充实工业战线,我被分派到成都东郊圣灯寺719厂干部科。7字头的厂都是国防厂。第二年5月份,被临时抽调到北京二机部十局。当时部长是赵尔陆。我被分派到重庆、上海、南京、天津等地兵工厂,考察选拔干部、工人赴苏联学习。搞了一年多,被上调二机部干部司,发文后,但省里没让去。55年底,作干部科副科长。1958年秋,调省委工交政治部干部处。

      在北京,配一辆进口自行车。星期天去景山公园玩,看崇祯皇帝吊死的槐树丫枝处被游人摸成了很深一条槽,枝丫都快要死了。

      三、当时的地县两级领导干部

      达县地委,第一任书记是杨绍增,后调建设部作局长。他平时爱穿一件黄呢子中山服。那个年代,呢子质量差,稍一磨擦就要露出很多线头。一到开会,他坐一把藤椅子,便老是在黄呢子衣袖上拔线头,人们戏称为“猴子拔毛”。副书记是范铭。第二任书记是丁耿林,知识分子,讲话作报告,水平高。李香山是第三任书记。

      开江历届县委书记,第一任是杨佐凤,文化低;接着是罗曼、董杰。

      罗曼文化最高,山西人,他睡觉的床,是一架从地主那里没收的雕花铜床,金灿灿的。他将床搬到机关里来,而其他干部都不好睡得。董杰是山西人,习惯盘腿打坐。(苟在杨讲述:第三任书记董杰,文化低,但掌握政策稳。第四任许富岐,文化低,一开会就打瞌睡。思想极左。一次在大会上讲话,说:要发动大批妇女解决基本问题。1963年,省监委书记梁其山坐镇开江,解决张某左倾浮夸风问题,期间,指出张“态度恶劣,对抗县委,吃耗子药”,撤销县委副书记职务。第五任姜鸿儒,山东人。)

      开江历届县长,首任县长由书记杨佐凤兼任(1950.1-1950.6);第二任县长李惠(1950.6- 1952。9)调任南江县委书记;第三任县长董杰(1952.9-1954.11);第四任县长陈庆德(1954.11-1958.5);第五任县长罗登田(1958.5-1965.12);第六任县长崔学明(1965-1967.1)是建国以后开江第一个本县籍县长。

      当时组织部里5个人,部长杨清槐,巴中地下党的,17级干部;阎旭东;李宪德,一脸大麻子;还有罗清云,是冯晋彪妻子,原来是随军南下家属,不识字,被安排作收发一类的事儿。记得机关里有个人名叫“张开了”,同事开玩笑把他叫“喳开了”。

      四、思想政治与社会风气

      1952年8月7日入党,参加宣誓的还有张歧俊、苟在杨、何恩云等10人。

      过组织生活,开党小组会,总是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提出的批评意见往往就是“自高自大、自以为是、小资产阶级思想作风严重”,这些话让人听了很敏感,每一次都会弄得人满头大汗,哪怕冬天也是如此。在干部队伍中,山西南下干部和地下党员资格老,说话做事很有份量,要是被他们看不顺眼,哪怕是轻轻哼一声,你也会心惊肉跳。在虎壤乡土改,一位老地下党员在两根长板凳上睡觉,蚊子多,他手指甲又长,在胸膛上抓出了长长一条血痕。次日醒来,他硬说工作队内部藏有敌人,要杀他。这一说,非同小可,全队干部都惶惶然不可终日。

      1954年前,苏联花布充斥中国内地市场,但社会购买力低,普通劳动者想买买不起,县委研究,动员机关干部带头买布。县委书记还带头穿上大红牡丹花衬衣,朵是一朵的。

      当时青年干部中间流行恋爱对象的标准说法,叫作“样子像演员,工资八十元,身体像运动员”;“周总理的口才,金日成的人才, 文才”。

      五、回乡探亲

      由于工作紧张忙碌,1950年离开家乡后,记得仅给父母寄过一封信。又因为工作地点变动大,行踪不定,家里再也不知我的去向。父母为儿担忧,出门在外的我,人年轻,全然体会不到父母的盼儿之心。

      1951年5月,在宣汉虎壤乡3村搞二期土改,到8月15日,放假3天。组织上发了10个月饼,装在一个印有“在毛泽东思想旗帜下前进”的绸袋子里,同意我们回家过节。路上走了三天,到家那天,远远见母亲在地里摘四季豆,我叫了一声“妈”,妈却一脸惊吓,拔腿就跑。原来,乡里谣传很多,有的说我已经死了,有的说我在坐牢。父母认定我已不在人世,已为我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纸钱。唉。

      1960年秋,我从省上到达县地委参加会议,顺便回老家三天。乡亲们一见面就跪地磕头,磕响头,泪流满面。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艰难,甚至是过不下去了。咦吁叹息一番,便只能是掏出钱来,一人给5元钱。给到后来,已是身无分文。

      1964年春节,我第一次带着妻子回家乡。临走之前,在成都准备了不少面巾、铅笔、老人穿的衣服等礼品。路过达县,地委的同志帮忙搞到10条香烟,5条是黑牡丹,5条是大前门,还搞到了一些糖果、罐头等物品,都是连街上见都见不到的稀缺物资。一回到家,四近乡邻都涌到院坝里,争着要看省城来的“洋媳妇”。正是春节,乡邻都自带了葵花子和炒胡豆什么的,一边磕着,一边看着、议论着。那热烈的气氛,弄得妻子很不自在,但又莫法回避。我们便拿出香烟,给客人们一一递上,点燃。最后留下一盒给了父亲。一天下来,院坝里的瓜籽壳铺了满满一地,厚厚一层。

      老家一带,在土地革命时期和后来出去的老红军干部很多。1964年我们回去后,当地农民乡亲“观察发现”:老红军从北京返乡,老婆穿的是高跟皮鞋;大干部从省城成都返乡,老婆穿的是平跟皮鞋。

      六、其他

      1952年8月,川北行署撤销,建四川省政府。

      1953年实行统购统销政策。

      1954年前,开江县机关内修办公大楼,就是至今还在的走马转阁楼。当时主要砍伐双牛山上的树作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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