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方言文化——民间符号与地方性知识(选载二)

by shp 4/1/2008 1:00:00 AM

  梆硬得的 
  很硬。梆,作程度副词,表示很、非常的意思,但又有形容词的味道。其语意多被强调,因而读成重音,且时值拉长。这类程度副词在四川方言中丰富多彩。如:捞松、厥湿、焦干、亲甜(痛、苦、咸)、瘪淡、纠酸、喷香、滂臭、□(方音xùn)白、黢黑、绯红、滚耐、绯烫、共黄、菊青、胴高、寡矮、多好、稀孬(方音piè)、飞快、镜像、碇重、弄粑(方音pā)、吼嫩、蛮大、垒胖、滚肥、冰浸(方音qin 或qian)、缗糟等等,不胜枚举。“得的”:四川方言特有的语气助词。个例如“怪难吃得的”、“多好得的”、“跑得多快得的”、“都好几天了,不球洗脚,滂臭得的”等。
  棒棒老老的 
  形容农民在赶场街上手拿打杵、肩扛扁担、身背背篼的样子。如今活跃在山城重庆的“棒棒军”(棒棒儿)农民工队伍,就是一身“棒棒老老”的打头。与“背包伞”同义。“背包伞”:出门人带着行李,踽踽而行的样子。进入当代社会,农民百姓百里迢迢进城打工,其“背包伞”的模样已演化为扛着、背着装了被子衣物的塑料红白蓝条蛇皮编织袋和捆扎的锄头、铲子、扁担和背篼箩筐。他们三五成群,走在城市街头,与大马路、来往车辆、霓虹灯、广告牌、高楼大厦、时髦女郎组合而成现代中国城市世俗风景,展示了社会历史的急剧变迁。
  背起手走路 
  传说“湖广填四川”前期移民是被捆绑而来,将双手反剪在背上,千里押解,像充军一样。为防止移民脱逃,押解人竟将每人的两个小脚趾甲砍破成两半,作为移民身份的记号。这个记号成了遗传,至今还留在移民后裔的小脚趾甲上。据说,几百年来,移民后裔世世代代已习惯于反手背在背后走路。这种种说法,不一定具有确凿的历史依据,但有一点,它表达了移民及其后裔对于移民迁徙和创业的心理传承。诚如李政道先生所说:“一个依赖过去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同样,一个忘记祖先的民族也是没有希望的。”
  “背佬儿” 
  也叫“背子”、“背二哥”、“背力”,是在崎岖山路上以背运货物为职业求生计的人。旧时幺店子上专门接待来往背子的栈房叫“背子房”。其他如“背帮帮枪”:比喻在人前马后跑腿,背枪,充当狗腿子角色。“背名迕实”:徒有虚名,名实不符。“背桌子”:方言惯用语。同桌吃饭,别人都下桌了,最后剩下一人还端着碗慢吃慢吃。说“背油”是指耗费大。“背思想包袱”:新方言。因思想不通而情绪低落。
  背背夹儿  背夹儿:山区运送物资的一种工具。川北大巴山至今还有从事山路运输业的“背二哥”(也叫“背脚”、“背佬儿”)。所用的运输工具是原始而古朴的背夹。有三种,天平背夹、月儿弯背夹、瘦背夹。瘦背夹专用于背柴,其造形结构就是井字形木条组合,形容人骨瘦如柴,因而叫瘦背夹。还有一种竹编的叫背篼,呈喇叭形状,上大下小,各种背夹的造型设计都是如此,它使负荷的重力由横向转变为垂直,甚至前倾,从而大大减轻。背夹(背篼)底部尖小,大大减少了崎岖山道坡度大、梯坎高所可能产生的羁绊和阻碍。而那只“T”型的打杵(川西叫“拐扒子”),行路时既可以承力又可保持身体重量的平衡,“打一杵”(歇息)时,将其支在背夹(背篼)底部,与两只脚形成三角支撑,让身体解放出来,轻松轻松。
  其他相关语汇如“背篼”:竹编背篓。清李实《蜀语》:“竹器曰篼。”(按:是对盛物竹器的泛指)也叫“背笼”:民国22年《达县志·风俗》引古郡志云:“背笼为荷,具襁褓,负婴孩。”连结肩背和背笼的竹编背带叫“背笼系系”,是一个富有乡土气息的方言叠词。“背遭”:遭受处罚。与“背时”同义。有新方言“背书”:责令作自我检查,自我批评。“背”:音bèi。①地方偏僻;②听不见:耳朵背。“背汗”:出大汗后,毛孔突然因冷风或冷水刺激而关闭,汗水出不来,引起生病。“背心”:身体的背部。也说“背壳壳”。歇后语:牛背心打一捶——不来气。如说“背心儿”,则是指无袖汗衫。民国22年《达县志·风俗》:“即古之半臂短无袖,可制以杂色。”另有“背褡儿”一语,指马甲。褡儿:合音dɑr。开江马号山中有一首民歌:对门那个妹儿,穿的红背褡儿。叫你过来说句话,问你嫁不嫁?你不嫁,我不讨,嫁跟别个可惜了。(黄承运唱,孙和平记录)
  四川丘陵地区的运输主要靠肩担,而非背背。扁挑(扁担)就成了农耕时代的重要劳动工具之一。过去,挑力的扁担最为讲究,用韧性强的桑树和山麻柳树制作最好,担起来软溜软溜,有弹性,会自然减少部分重力。扁担分为“高肩”和“拖肩”两种,“高肩”八尺长,用于走长路,前头重一股,后头两股,以便调整方向,适应山路;“拖肩”六尺长,用来跑短路,左右换肩不放担,很方便。扁担的“扁”,就是指两头窄小,中间略宽,两面呈弧形,以尽量减少肩膀的压力和摩擦。两端用以固定担子的两个竹制抓子叫“扁挑啄啄”(啄:方音zuá)。挑担所配备的物件,除了扁担以外,还有打杵,比背夹用的打杵要高,须与肩齐,挑担行路时,需要短暂休息,就用打杵支在扁担中间,支撑担子的重量,将身子和肩膀换出来休息,叫“打一杵”。它上部的“打杵帽”是用竹根制作,工艺造型十分讲究,与扁担的弧形相契合,咬得稳稳当当。挑担用打杵除了起支撑担子的作用,更重要的还在于用打杵将重力的支点转换,一分为二,让两只肩共同分担,从而减轻压力,也使两只脚的交替运动更为和谐平衡。另外还有“垫肩儿”,用以减轻肩膀的压力。厚约一二寸,牵一根细绳,绳的另一端串以五个八个铜钱,用红花绳打个漂亮的结,带装饰性。垫肩不使用时,细绳使铜钱和垫肩均衡吊在肩上。一般临时性挑水担土,有连接扁担与撮箕或筐子(或木桶)的“担钩”,是利用树的枝桠制作的小钩。
  另有与扁担同类的“扦担”:挑谷草、麦草的工具。比扁担长得多,两头溜尖,便于插入草捆,担上就走。扦:方音qiān。还有与扁担同义的“棒棒儿”:是当今山城重庆以竹棒挑运零担为业的农民工的代称。何以叫“棒棒儿”而不叫“扁担”?估计原因有二:“棒棒儿”多为竹制,简单廉价,轻便,负担减少,丢了也不可惜,值不到几个钱;大老远听见“棒棒儿、棒棒儿”地叫,叫的人听的人都觉得响亮,信息传导准而快,四川话味道也浓,当然成了重庆人审美选择的理想用语。
  扁担有着农耕文化的很高象征意义,因而在民歌中随处可见关于扁担的内容,如重庆民歌:“黄杨扁担闪悠悠,挑担白米下酉州”、达州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扛起扁担上山岗”,开江民歌:“扁担挑水担钩长,双手摸在担钩上。屋里还有半缸水,假装挑水望情郎。”bi
  不晓得各人姓啥子 
  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是对利令智昏、忘乎所以者的斥责之言。姓氏是华夏民族人根的标志性符号,受到珍视和爱护。姓甚名谁,在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中体现着至高的尊严,“姓”成了人的主体性、自主性的符号象征。因此而“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名被说成是“尊姓大名”,人们请问姓甚名谁,特别要加上敬词,叫“贵姓”。不晓得各人姓啥子,即意味着没有了这一尊严,丢失了这一尊严。意味着“我是谁”这一人生根本问题的完全迷失。放大了看,则意味着一个国家民族丢掉了自己的文化传统,造成民族文化的主位性缺失和主体性、自主性的沉沦。
  另有与之相关的用语,“说假了,把我名字倒挂起”,也说成“说假了,我跟到你姓”。为表白心迹,竟将自身最神圣的人格尊严——姓名作为赌注,可见其诚,也可见民间价值观念对姓名的看重。?“文革”时,在标语和“走资派”、“黑帮”、“反动学术权威”所挂的黑牌上,将人名倒着书写,并用红笔划上“xxx”,如此侮辱人格,扼杀人的尊严,在“文革”中大行其道,造成恶劣影响。
  打吆喝 
  打招呼。是人们相遇时,根据地方的具体状况而即景性地问话或即情性地问话。这些问话并非实指性的提问,而是一种表示关切和热情的问候语。打招呼是人际交往的常规礼节之一,历来受到人们的重视。在当今开放的中国,老外们“哈罗哈罗”的友善招呼声随处可闻。在四川,传统家庭教育中特别包含了“要喊人”,“嘴巴要放甜些”,“出言要有礼貌,要和善”等的内容,所教的道理是:“人有姓,狗有名,篾条编的要叫笆笆门。”在乡间,人们路头路尾相遇,互相打招呼的方式丰富多样,形成特有的地方风俗。比如开江人打招呼常使用方言用语“你俩家”:“你俩家赶场啊?”“你俩家走人户啊?”“你俩家在忙啊?”云云,让人感到亲切而温馨。与之相近,开县人打招呼,开口闭口都是“你俩儿”,显得十分亲热。邻县人感到稀奇,当作笑谈:远是你俩儿,近是你俩儿,走拢还是你俩儿。民间风俗淳厚,打招呼问“吃饭没有”十分普遍,客人到家的招呼话是“舍得走哇”,送客人出门则说“二天到屋喔”,让人如沐春风。以下几个个案十分经典——
  (其一)
  甲:某人,到哪家走亲戚呀?
  乙:相偏你,我到某屋头吃酒,某家三老少接媳妇。
  甲:恭喜,多喝两杯啊!
  (其二)
  甲:某人,年过得好哇!
  乙:年在你那儿!
  这些打招呼的话言话语,一片真朴率直,充溢着关心、热情、温暖,其谦恭的表达方式不无程式性特征,是我们民间一份小小的口头和非物质形态文化遗产。这种依附个人而存在,靠口耳相传的民间打招呼风俗,用开江的话说,就是兴规距,讲“礼性”,体现了传统“天人合一”文化内涵中的人与社会的和谐,人与人的和谐。我们的社会和时代在构建和谐文化中应该很好地继承下来,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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