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年正不断腾出一些时间精力来研究家乡,研究家乡的历史文化,一有机会就往县内各处跑。这回去开江,一是感觉一下成都到万州的火车,从未坐过;二是把票买到开江任市,好顺路感觉一下任市那一方水土,几年没到过那个地方了,一写到任市就有点模糊感,不顺畅。
晨6时到站,天已大亮,花4元钱坐人力三轮去看达州街的陶牌坊。任市陶牌坊连同甘棠胡氏节孝坊已于去年被批准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今天再一看,除了人物浮雕细部残存的一点精致以外,仍觉整体上寒怆不堪,早已失去了它过去的庄严和辉煌,加之环境脏、乱、差,连一棵树都没得,不免唏嘘。
贾、李二位朋友要到9时才从县城过来,我于是信步由缰,走进了莲花街菜市。红黄青绿的蔬菜瓜果很优美地摆放在一条小街上,那是四川场镇上最富自然人文意味的移动风景,最具原生性和观赏性;卖菜农民乡亲的脸上写满朴实和淳厚,端详久之,就感到一股凉水滋润直入心底,环境也干净清爽,氤氲祥和的民间人气是我此时此地最惬意最满足的享受。
镇上有所谓佛教庙宇“江西寺”,可能是县境内唯一保存完好的移民会馆建筑。近几十年间,一座本为江西填川移民族群集资建造的公共文化建筑,历经民国战乱和建国以来的反复内乱,居然存活下来,实在是地方文化遗产不幸之中的万幸。作为移民族群的公共文化建筑,由于移民社会最终的文化融合,早在民国之初就已开始丧失其群体组织的社会功能,以至于川内各地的诸多会馆建筑或收归国有和集体所有,或毁败、或拆除、或出卖、或挪作它用、如今残存不多。我等游江西寺的最大兴趣在于它的个案意义。看寺名,显然是佛教所不曾有过的,也找不到教门根据,不伦不类。但恰恰是它的不伦不类,使会馆在最后的年月里免遭厄运,被有心人以佛教主体及寺庙形式取代其社会主体及道教内涵而保存下来,堪称特殊,值得探究。如果不是这样,而是硬被作为一个什么单位、企业的所谓“国有资产”或“集体所有”的资产,那么,这份资产早都灰飞烟灭了,何谈什么江西寺江东寺?何谈什么物质文化遗产?
一个叫“观音寺”的庙子,被推荐给我们一游。近,在任市镇郊不过数里之遥的高桥坝村。江西寺在“街上”,进出人多而且方便,香火就旺盛得多;观音寺僻处一隅,要得香火旺盛,谈何容易?女住持年事已高,快满七十岁。而观音寺的历史渊源就深远多了。任市镇文化干事老李特地攀上数丈高的绝壁,就着摩崖石佛造像的石刻文字,依稀见到“光绪二十四年”的字样。这不能说就是建庙年代,或许是一次庙会盛况的时间记载,当然也说不定是竣工典礼的记录。
天下名山僧占多。一见观音寺,就有山川灵异之感。虽然寺庙建筑多系新建,简单粗糙,文化水准不高,更说不上金碧辉煌一类字眼,但初具规模,香火也还旺盛。说明平民百姓对宗教信仰的灵魂生活需求是不可忽略的,更是不可抹杀的,唯有尊重、顺应、重视和引导,才是当今公共管理的本事;唯有尊重、顺应、重视和引导,才是以人为本。
女住持俗姓杨,四川达县人。近20年前,她身患怪病,全身冰凉,大小医院无不拒绝收治。无奈,她了断红尘,出家到达县真佛山。5年中,她不粘饭食,几乎靠水和真佛山的柏树籽粒充饥,同时也就是坚持了长期治疗。同行的贾载明问住持:你吃的柏树籽,是果子干了、黄了、裂开了口子那种吗?她回答:“不是,是没有成熟的青籽籽。”又问:冬天好像没有青果子呀?她说:“不啊,冬天也有。”贾说:那东西很苦涩,太难吃了。她笑着说:“不,吃着很香。”怪病最终被奇迹般征服,她活出来了。她于是被派到观音寺主持佛事。她丈夫为支持她的事业,以自愿者身份来寺,无偿付出劳动,精心雕琢碑刻文字图案。柏树籽能充饥活命,能治病,比“独参汤”还厉害,岂不神奇!贾载明在他的文字中是这样记叙的:这个女住持,瘦小体弱,没有香客时茕茕孑立,形影相弔,但她却毅力非凡,创造了一番事业。是什么给了她力量?是漫长日子里与无因无名之疾病搏斗一点一点凝聚的精神,还是来源于对佛家的虔诚信仰而获得动能?我看是兼而有之吧。问她的丈夫再娶女人没有?她说:“没有,我们两个人双修,都断绝尘缘。”
呜呼,对女住持的神秘身世,我等大加感慨,且看到了自然所赋予的另一个神秘:庙堂之上的高巍崖壁,一巨石酷似莲瓶,高挂其上,可谓天造地设,美名曰“净水瓶”。瓶之一侧,一泓清泉从小洞中细流而出,汩汩不断。品尝一过,甘冽醇爽,乃天赐之神水也。
一晃,近20年光阴逝去。这位民间女奇人以其“住持”身份,默默积聚着信众的一点一滴施舍,构建了一座寺庙园林建筑,默默积聚着自己的一点一滴努力,造化了一块人间净土,一块绿色的灵魂家园。
附:
贾载明《任市镇观音寺游记》
2008年6月28日上午,四川省委党校教授、地方文化学者孙和平先生到任市镇考察民风民俗,我和县政协副主席、县委统战部部长李开文先生、任市镇管文化的谭副镇长和那位打金钱板的文化干事老李陪同。看了国家级文物“陶牌坊”,还参观了观音寺、江西庙。在观音寺消磨的时间尤其多。
观音寺距任市镇不过数里之遥,所在的村叫高桥坝。任市镇上有江西庙,得人烟稠密,交通之利,观音寺相距如此之近,为何得以复兴发展?说明此地甚灵,有助长香火旺盛的历史渊源和山川异气。这寺建于何时?女住持告诉我们:“那岩上记载有。”任市镇文化干事老李攀上数丈高的悬崖绝壁,依稀可见是“光绪24年”。但没有直接说是建成日期,而是记载的一次庙会盛况的日子,是不是建成后的“典礼”呢?寺的新建虽然粗糙,文化含量低,但已初具规模。其功应归于那位女住持。
女住持本姓杨,四川省达县人,来到观音寺经营近20年了。她不仅靠信众的施舍修成了一座一座寺堂,还亲手植树。原来荆棘荒草,现在绿树成阴。杨住持原来在达县的真佛山,受派遣到的这里。问她有子女吗?她回答:“有四个,自己因为患了全身冰凉、医生不治的怪病,无奈出家到真佛山。五年不吃饭,吃的是真佛山的柏树果子。”我问:是干了、黄了、裂开了口子那种果实吗?她回答:“不是,是没有成熟的青色果。”又问:冬天好象没有青色果呀?她说:“不啊,冬天也有。”我说:那东西很苦涩,太难吃了。她笑着说:“吃着很香。”吃了五年柏树青色果后,病慢慢好了。这寺里如果隐藏着神秘和文化,我看离不开这女住持了。柏树之果实能活命,能治病,如此单调,比“独参汤”还厉害,岂不神奇!这个女住持,瘦小体弱,没有香客时茕茕孑立,形影相弔,但她却毅力非凡,创造了一番事业。是什么给了她的力量?是她在漫长的日子里与无因无名之疾病搏斗一点一点凝聚的精神,还是来源于她对佛家的信仰获得的动能,我看是兼而有之吧。问她的丈夫再娶女人没有?她说:“没有,我们两个人双修,都断绝尘缘。”
她丈夫对寺的贡献也很大,十多块公德碑都是她丈夫来雕刻的。一钻一钻,细细刻打,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和流淌了多少汗水。且都是无偿劳动。其情可嘉。此寺除了女住持的身世神秘外,自然也赋予了另一个神秘:悬崖底有一清泉,汩汩不断。品之,甘冽醇爽,饮之,胜过“可乐”,犹神赐之水。我和李副主席将矿泉水倒掉,各装上满满一瓶“神水”,用来解渴清凉。更神者,泉水出口处旁靠绝壁矗立一石,状若莲瓶,上书三个大字:“净水瓶。”是天公特意造设装泉里的水吗?“净水瓶”旁,一棵年轻的黄桷树绿枝苍翠,呈扇形,紧依岩壁。泉水、水瓶、绿树三物相配,这景就更加值得玩味了。而这棵年轻的黄桷树,也是那女住持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