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农耕时代,川东北达州地区,农家的青壮年大都有过作“挑二哥”(也叫“挑子”)的经历。这一经济活动以出卖体力为特征,其繁重艰苦之状,为当今时代的人们难以想见。民国《宣汉县志》载,力夫“大都无一亩之田,一椽之室,胼手胝足,食则终岁藿藜,衣则毕生褴褛”。
赵洪春老人,民国十一年(1922)出生,已是八十高寿。东门乡真武宫村人。赵姓祖籍湖广黄州府麻城县大阶堰。祖先奉旨入川,落业开县赵家场。民国时,父亲学手艺到开江,在真武宫村落户,今已繁衍五代人。赵洪春青壮年时候当挑力,走(宣汉县)三河,上西安、下万县,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且天性幽默健谈,与笔者配合作“挑二哥口述史”,留下了一段地方文化的历史记录,十分难得。
年轻时候当挑力,叫挑二哥。走得最远是下三河,跑陕西,上西安,去是挑达县大树坝李三元的金标纸,再挑回陕西的棉花。平常就是赶达县,下万县。万县是水码头,去,主要是挑桐油和大米,也挑皮张、山货、茶叶、猪鬃、肠衣、鸦片。回开江主要是挑云阳的盐巴和普安黄惠生的布匹百货。黄惠生在万县开号口,生意做得大。一回子打货回开江,要几十百把个挑子。下万县最怕的是路上棒佬儿多,挑子要结成一帮一帮的,才敢上路。要是一两个人的话,很可能遭关圈。么子叫关圈啦?就是棒佬儿在万县的陡梯子和开江的马号店子上设暗卡,把幺店子控制起来,不准走漏消息。过路上下的人不管有钱财无钱财,进一个扣押一个,关进黑屋子,直到抢得差不多了才悄悄撤退。
跑西安一趟,要走二十多天,每天走个八十来里路。路经七里峡、宣汉城、毛坝,万源县罗文、万源城,翻龙坡到陕西鱼渡坝、江口、关口子。
大树坝李三元的金标纸在陕西很有名,陕佬儿敬菩萨全用金标纸。
俗话说,养儿不学艺,挑断箩脚系。莫奈何!
当挑二哥,下蛮劳力,那个日子不好过哟。硬是叫“磨骨头养肠子”。当时唱的歌, 你听嘛,硬是伤惨啦!
前世作了恶
这世进三河
爬的猴儿坡
过的沟沟河
穿的烂巾巾
吃的洋芋坨
烤的转转火
包的棕裹脚
烧的兰花烟
睡的包谷壳
挑力的扁担最讲究,用桑 或山麻柳树最好。扁担分两种,一种叫高肩,八尺长,用于走长路,前头重一股,后头两股,以便调整方向,适应山路。另一种叫拖肩,六尺长,用来跑短路,左右换肩不放担,方便。
你看到过垫肩儿的呀?挑担子,就靠垫肩儿减轻肩膀的压力。一巴掌宽,厚一二寸,牵一根细麻绳,麻绳的另一头串了五个八个麻麻钱(铜钱),用红花绳打个漂亮的结巴,带装饰,好看。垫肩不用时, 细绳把铜钱和垫肩连起,吊在肩上,好称头(平衡)。当挑二哥,跟当抬工和下田做活路一样,肩膀上要搭根汗帕子,一抹汗,二洗脸,三擦身。碰上大太阳和下雨天,还搭在头上遮一下。俗话说哇,出门一张帕,洗脸又抹胯。
当挑力,脚上一双草鞋也很讲究。过去有个顺口溜:(草鞋)如要不打脚,就要“lia” 得脱(lia,方音,有音无字)。意思就是要套得不松不紧,上脚之前,先要拿木棒槌儿把草鞋轻轻锤软和。
杆草带碱性,脚上汗一渣(方音za,浸泡),脚烂得凶。要多在水里冲冼。可是脚走热了,突然下冷水,要得病的。唉,命生得苦,还顾得倒那一头哦?那个时候,我们这一股得冷骨风的人好多,都是苦命人才得的病。
哦,“撞”是挑担子打的吆喝。挑担子,步子快,一不小心,就会撞倒人。所以,要远远打吆喝叫前面行人让路。一遇到赶场天,满街都是人,听到一路路挑二哥“撞!撞!”那吆喝声好不热闹。人年轻,吼得起,越吼越来劲,越吼越神气。山路上要是遇到姑娘儿家过路,还要吼它几句晕段子山歌呢。弄得别个怪不好意思的。唉。
你年轻,怕没吃过火米呀?过去出门带干粮就带火米,也叫“阴米”。吃干的也要得,泡开水也要得,简单撇脱。(按:清李实《蜀语》记火米“用杭稻,水煮滚,住火停锅中一夜。次早漉去水,又用火蒸上气,晒干为米。每斗谷多得米一升。每升多食一人。疑是仙传。”)
年轻时候在外面跑,也看到呱一些,听倒呱一些。听说老古本儿载倒有,龙王翻一个身,我们四川就着淹了,成了汪洋大海。等洪水退了,全靠猴子身上巴蛮多谷种,带到我们四川来,我们才有了饭吃。明朝末年,李自成坐河南,张献忠坐四川,活像民国手头,杨森坐万县,颜德基坐达县。一方一俗,陕西的房子不修阶沿,没得屋檐,茅房(厕所)没得顶盖。陕西那一股天气干燥,雨下得少,不像四川雨落得勤便,路上溜溜滑滑,挑担子赶路,风里来,雨里去(方音ke),那才苦哟,比黄连都还要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