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历史简单而清白。民国八年(1919)农历三月间,生于开江县桐子河边的孙家老屋。因为排行老大,家里需要人手,父亲便过早中辍学习,和世世代代的农民那样,赤着脚走进了土地。同时,还兼着到榨油作坊从事极为繁重的劳动。榨油作坊是孙家的一份祖业,独立建在崖下的河湾旁。我小时候去老屋走亲戚,远远听见那撕肝裂胆的号子声和撞杆的猛烈撞击声,听见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山崖上久久回应的残响,我朦朦胧胧感到一种苍凉。今生想来,那该是人世间多么伟大的苍凉啊!
父亲在他平生常说的“打国战”时期,硬被抛下一家大小,强拉壮丁,捆绑着关进了乡公所。拉丁是假,勒索是真。在押往县城途中的马号山幺店子里,可怜的母亲以八个“生洋”和一桌酒肉把人换了回来。从此,父亲逃荒似地挑一担竹筐,携家小搬出老屋,投奔几十里外的亲戚,定居于工商业十分发达的普安镇。这一搬迁,使我们的家庭在以后的几十年间免受作农民之苦。相比之下,老屋里那些农民亲戚,其贫困落后之境遇,真是不堪言说。
父亲生性老实,不会偷奸耍滑,一辈子正正派派作人,实实在在干事。本来,父亲很早就跟着上辈经营榨油作坊,年轻时还结队去陕西汉中挑棉花,去湖南津市打短工,下万县挑力的次数那就更加频繁。可是,父亲不擅经营之道,平时间稍遇复杂一些的事,便显得一筹莫展,露出老实巴交的农民本相。倒也好,在父亲所处的那个年代,聪明人,读书人,往往背时倒运,挨斗遭整,而父亲领着一家人平平安安走过来了,这可是父亲带给全家人最大的福分啊。
父亲只有三年的小学文化程度,母亲则是在解放初的“扫盲识字班”获得粗浅的阅读能力。没有文化的普通老百姓,在社会上谈何地位与荣耀?解放后,我们作儿女的一个个长大成人,一个个顺利完成学业走上工作岗位。在父母亲看来,这是给他们挣了很大的“脸面”。这个“脸面”成了父母平生最大的精神支撑和享受。在故乡街头,父母亲常遇不认识的人走上前亲热地叫一声“孙伯伯、孙伯娘”表示问候和敬意,自我介绍“是你儿子的同学(或朋友或同事或学生)”。每每这时,父母亲的脸便笑得一片红光灿烂。而母亲总要拉住这个人的
手,亲切地说:“见到你就像见到我儿子哟!你们都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让父母亲又放心又高兴啊!”
父亲少言,待人有一副糯米心肠,但脸相威严,行为举止总是显出一种气势。解放初一
度被选为街道的“段长”一类不拿工资的基层干部。家人和街邻都对父亲怀有几分敬畏。要是哪一家小孩半夜吵闹不止,大人常威吓地说:“要是再哭,去把孙爷爷喊来,你怕不怕?怕不怕?”而街坊间发生纠纷,常常要把父亲请去评理。其实,父亲讷于言词,评不出啥道道来,只不过是需要他镇一下场面罢了。
人一老实,脾气就往往显得倔。有一次父亲埋头做一件事,赌气似地认定必须一道手脚做完。这一来,全家人都饿着肚子等,桌上的饭菜凉了,在火上温热了,又凉了,母亲和我们仍默默地在一旁等,等。我熬不住了,便溜到锅边“偷嘴”,先让肚子垫一垫底再说。如此的不老实,在我身上表现颇多。再比如,夏天,父亲要我睡午觉,妈说“睡了午觉身体好”。无奈,我被父亲“押”着睡靠墙的里面,父亲的身躯则像另一堵墙似的横在外面,还唯恐墙的高度不够,又把两只脚高高地跷起来。可夏日郊外的红蜻蜓、绿蜻蜓,还有那柳荫深处的嗡嗡蝉鸣,哪是高墙所能阻隔得了的呢?情急之中,我趁父亲鼾声大作,梦入南柯,早已逃之夭夭。
父亲是越来越管不住我浑身的野性了。一天,母亲给我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然后由父亲领着,出院门,过石桥,穿小巷,走大街,最后把我领进了镇第一小学的礼堂。一看报名桌前正襟危坐的两位老师模样的人和旁边一些与我大小差不多的孩子,我明白这是要给我“穿牛鼻孔”了。穿就穿吧,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再说,等我背上书包,也好让别的野孩子狠狠地羡慕一回!
人长大了,才意识到老实父亲那一片默默无语的父爱虽然简单了些,但却是多么深沉!那年报名上学后的回家路上,父亲特地寻来一只破土碗,拿手锤轻轻将碗沿敲掉,用碗底
为我做成了一只“砚台”。虽然粗陋,但给我带来的喜悦和珍爱之情,不亚于当今小儿得到一部带遥控的小汽车玩具吧?我们那个年代的人,便是用这种“砚台”研磨出人生历史的第一行文字啊!
这多年来,我每一走进理发店,便总是觉得身后跟着父亲。说起来,作儿童时“皮子嫩”,最怕理发店师傅的连刮带刨。长期在外的父亲每一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一把摸着我满头鸡窝似的头发,把我“请”进十字街心的理发店,一边任师傅摆弄,一边在旁帮着“打扇”。那扇是由若干把篾扇排列捆扎而成,悬挂在屋顶中央,绳子一拉,满堂生风,凉快极了。我在未被叫上理发椅之前,早已自报奋勇,兴致勃勃充当“打扇人”了。回忆起这种简易实惠的扇法,觉得好有趣,好留恋。可如今连见也见不到了!回头说师傅理毕,父亲又亲自动手,从一盆热水里拧出毛巾,将我的脸、脖子、耳朵、手,来个彻底大清洗。不知是父亲手重,还是我脸上“甲甲”(尘垢)重,毛巾擦得我直哭叫“痛啊!痛啊!”天性幽默的师傅在一旁直调侃:“再痛也要忍住,忍住,这叫痛改前非,痛改――前――非!”他最后那学着川剧高腔戏一样的声调,更是把满堂宾主逗得哈哈大笑。几十年过去了,那痛,已如老窖一般,在我心中酿出清醇的人间父爱,让我啜饮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