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白岩河孙家老屋)
内容提要:作为乡村人类学研究个案,白岩河聚落形成于湖广移民入川之后,具有隐蔽性和领域感的环境特征,其村落建筑具有南方民居以“院”为基本组合单位的形式特征,又不乏丰富多变的景观特色。所显现的文化的民间形态,应成为独特的资源而进入学术视野。
关键词:聚落 区域性 民居 文化
史载:清初,县境内居民,土著稀少,率皆湖广人等 流寓兹土。垦荒丘,刈深箐,附谷附山,结茅庐,竖板屋,并有树皮盖者,瓦房屋十之三。 白岩河孙家老屋聚落分布在川东北一个狭长的深丘河谷地带。白岩河,既是一条绵亘百里的河流,也是河流中段一个小小流域的地名。关于她的历史文化,即使是仅有的县志、乡志等地方文献中也几乎不见诸记载,而民间的族谱一类文字材料中也仅仅是偶尔有着三二行的记录。与所有地方的、民间的文化一样,白岩河聚落的一切文化现象都是世世代代以口碑形式而传承着,流播着。因此,她的传播范围十分狭小,她的可考历史也十分有限,而她的传播形式也仅有名物符号、老话、老龙门阵等,十分简单。
一、白岩河聚落的区域性条件
白岩河孙家坝一地,今为严家乡玉河桥村七社。北望九社唐家大院子,南去白羊乡枫木树村五社,东靠玉河桥村一社,西连枫木树村六社。
白岩河孙氏一族生息繁衍所依赖的地理生态环境以孙家坝孙家老屋为聚落中心。孙家坝襟山带水,山为浅丘,环抱小小的坝子,俨然盆地,是白岩河两岸常见的宽谷平坝,坝子以狭长弯曲状分布于白岩河东岸,面积约为100亩,占全社土地面积的50%。西面远处高约千米的冠子山,山峰突兀,巍然而立。从老屋院坝望去,它像横列于蓝天之下的巨幅画屏,随四季变幻而展示着风景。孙家老屋所倚祖山叫龙山,其山脊蜿蜒如龙身,从东北面数里之外匍萄而至,顿然间在孙家坝前拔地而起,有如龙首腾空,气势巍然。清清的白岩河,从西北方向迤南而来,绕冠子山脚缓缓流淌,流经白鹤嘴入孙家坝之时,两岸山势对峙,如白鹤张嘴,又如二龙戏水。河流轻轻折向东南,在孙家坝边沿绕一个半圆圈,经过孙家岩下,形成一个回湾深潭,又绕扇子坡向西转折。白岩河如此流连不已,颇有田连阡陌、玉水回环之境。
古谓山川形胜,以得水为上。且聚而不散,行而有止,处处生气沉潜,精神团聚。孙氏先祖看中其地,叹为观止,认为它正符合湖南新化孙氏祖辈“无溪不安家”、“背山临水,山为骨架,水如血脉”的择基理念。古代文献根据《礼经》阐述宅基选择的经典原则是“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玉作礼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璜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居此良好生态环境,可以充分利用自然资源和农产品,保障聚落人口生活及饲养家畜之需,也好以此交感神灵,沟通天地人寰。孙氏先祖在此开拓基业,世代相守,至今二百余年矣。
居家之地的区域性条件是中国传统居住文化的一个理念。四川多山地,多丘陵,山高路远,偏处一隅,往往是远离战乱的最佳选择。丘陵多山湾,把村落建在山湾中,植以林木,便有了隐蔽性,庇护感。明末清初,四川境内长达数十年的战乱,给湖广移民的心理影响极大。而以前的元末明初,湖广移民多是逃避战乱而背井离乡。因此,选择一个安全隐秘之地,休养生息,成为村落选址的重要考虑因素。孙家坝所处位置不在交通要道,又如盆地似的为四面山坡所围,只有白岩河进口与出口和孙家岩垭口成为三个进出的通道。孙家岩垭口是通往赶场之镇甘棠最近的一条通道,但要爬百步梯。老屋后面的祖山高而白岩河对面朝山由低到高,显得视野开阔。这样一种区域环境,正符合中国人传统居家的“闭合”、“隐秘”等环境的选择要求,让人感到“紧圈”(川东方言),而且,它给人以“领域感”,适应了人身上那种动物本能性的距离要求和排他性心理要求,造成人居环境的亲和力、向心力和凝聚力。但由于孙家坝所处位置的偏僻,数百年来,为孙氏一族提供了“自守”意味的地理环境和活动空间。它的土地上,除了家族成员的活动和四近乡党与孙家亲戚的很少光顾之外,儿乎没曾留下外人的足迹,更不会有过路人的影子。十年八年,曾有什么人来过孙家坝,族人们都会清楚地说得上来。
如有人进入孙家坝,坝上的人会立即作出反应,正在土里做活路的人会停下来,正在屋子里的人聚集到院坝上,都远远地向你打望。几双十几双眼睛在看着你,像是看大熊猫一类的珍稀动物似的,直盯得你不好意思。走到近前,你会遇到和善而又不无好奇的询问:你是哪个?你走哪个屋里去?你是从哪儿来的?当然,最后还会补上一句热情的招呼:到屋坐嘛!巴个烟嘛!要是十冬腊月,主人会立即从屋子里抱出一个橙子或捧出几个红润润的桔子来,直叫喊:打个口渴!一家来客,邻居左右的大人孩子都会挤在门前,一齐朝客人打量。而四近乡党的光顾,通常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么是“差官”派粮派款派丁,(后来是乡上的干部下来指导检查农业生产),要么是诸如以阉鸡阉猪为职业而游走于乡间的“撬匠”(开江方言),以羊角为号,呜嘟呜嘟吹响,给寂静乡村渲染一种独特的气氛。
二、民居建筑类别及景观特色
孙家老屋,东北依龙山,西南临白岩河,门首下为孙家河坝,是两个木结构的三合院,穿斗架梁,五柱四挂,单檐,双坡式屋顶,显得开敞通透,轻巧自如。堂屋顶正中高高垛脊,既是青瓦垒成的装饰,又象征日子的久长和香火的绵延不绝。平列,分别叫上头院子和下头院子(在早说老湖广话称为“上屋场”和“下屋场”),相隔约50米,竹木环绕,鸡犬相闻。上头院子曾于50年代初经由孙书元公主持大修过一次,形成了现在所见到的格局和面貌。背面龙山山顶有一棵百年老黄柏树,四人牵手可围,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坡面辟为斑竹园林,间以青杠、松、柏等各种树木。远远看去,一大片林木阴翳,景深丰富而多层次,掩映着小青瓦屋面和穿斗白粉墙,无不轻盈精巧,却也朴素淡雅。
走进院子,正屋面阔3间,每间宽42米,进深2间,共84米。左右两侧厢房又被叫作“横堂屋”。这正是清初移民以后南方民居建筑以“院”为基本组合单位的形式特征。院内有河口柱廊来联系各个房间。出檐大而长,阶沿宽而高。宽大的晒坝三面各筑石梯接上阶沿。孙家世代以此遮阳避雨,码放粮草柴火,搁置农具杂物或供家人歇息、妇女手工、小儿读书嬉戏、农闲玩纸牌、年节婚丧摆设筵席之用,成了劳作休憩的共享空间,显得开放自由,那些细细碎碎的充满繁难但却不无温馨的农家生活,每天每日便在这里演绎,不愠不火,平淡从容而又自得其乐,更富人情意味。
屋檐一角置大石磨和椿米的石碓窝。在寂静荒寒的乡野之上,那悠悠的石磨转动声和不紧不慢的椿米声,连同猪牛羊的叫声和鸡鸭的鸣声,让人感应生命的快乐和岁月的悠长。院外坝子里,阡陌相交,田平似镜,竹林轻霭,绿禾如茵。如此景观,别具川东乡村风味,可谓古意悠悠。
上头院子东南横堂屋外一侧,顺应地势,精心设计建造了一座吊脚楼。楼为伞架形的屋梁结构,楼下作猪圈、牛圈,或堆放农具;楼上作开敞性设计,外挑跑马回廊,配以齐腰栏杆。这一设计建造,可以说是寄托了孙氏先辈的良苦用心。首先,吊脚楼的位置在院子的东南方向,即巽方,按传统堪舆的观念,正乃“三阳高照”之处。“三阳照处吉,旦为朝阳,午为正阳,西为夕阳,故曰三阳。”(宋王洙《地理新书》)其次,建楼以作休闲、交际、观望风景之用,也就为孙家坝营造了一个公共休闲交往的活动中心。人们聚于吊脚楼,家长里短,谈笑风生,弥漫着亲切而祥和的气氛。以此得到亲情、友情的享受,心灵的滋养和人生的慰籍。更有甚者,以此楼为高台,正好与孙家田坝、河边、龙山各个位置和孙家岩上百步梯形成一个圆与圆心的等距离相互照应关系,有了什么事,站在楼子上,相互间喊一声,照个面,招个手;出远门,走到孙家岩上,回头一望,家人还站在吊楼之上劳劳相送;回老家,走到孙家岩上,喊一声,亲人们立即出现在吊楼之上;小儿读书该放学回家了,忙着家务的母亲总是不放心,不时站在吊楼上,朝孙家岩上百步梯打望;亲人久去未回,站在吊楼之上,久久凭楼盼望……无独有偶,这种造型的吊脚楼在几里之外的马号山黄家老屋院子一则也建有一座。吊脚楼,属于我国南方特有的“干栏”式建筑类型。其建筑形式起源于远古南方的“巢居”。《旧唐书·南蛮西南蛮传》:南平僚之地,“土气多瘴疬,山有毒草及河蛩蝮蛇,人并楼居,登梯而上,号为干栏。”就是这样一个十分古老的传统建筑形式,在我孙氏先辈手中,也还有着如此丰富而深刻的功能再造,不能不令我后世子孙感佩。
孙氏先祖曾会同乡党筑山寨于孙家岩上最险要处。寨墙三面为石砌,高丈余,与东北面岩顶形成200余平方米的高台,再筑城堞、寨楼,与岩下孙家老屋院子遥遥相望。至今,有岩石上的柱础遗迹,或圆或方,无不是历史的无言诉说。先辈筑寨,缘于清代嘉庆年间白莲教被平定后的官府组织发动,既为防匪患,也有风水上的用心。寨子山位于孙家坝东南方,即巽方。巽方有高达数十米的孙家岩高峰,更有高峰上的寨子,那便成了一种拥有地域实力的象征,一种占领制高点、雄视四方的气势。从而表现出一种特有的社区亲和力和力量的集聚性。
毗邻孙家坝的枫木树村四社谭氏民宅,修造为穿逗木五柱结构的一字形长九间横一间型制。《明会典》规定:庶民住宅,型制不得超过三开间。但在民间,因为山高皇帝远,越官制而建造五开间、七开间,不乏其人。但修造长九间格局者却极为少见。而其住宅选址也非同寻常。该住宅建造于清代末年,宅主谭顺达熟谙勘舆之学,看好该地的风水。那是一片被俗称为“母猪梁子”的山坡下,主人所选其址位于母猪的“座敦”之上,寓意母猪座敦之稳健笃实,亦寄寓座敦肉之肥硕。以此为祖山,当令人满意。但该地处于狭长的河谷地带,其地势也显得逼仄,不够开敞,照一般说来,此处不宜居家,但宅主何以看中其地呢?按风水理论,房屋建筑的前面,最好要有景观绝佳的案山或朝山。若没有,那往往也需要人为地建造一个标志性的建筑物。旧时的新宁县衙门,座北朝南,而南向远处不具备朝山的景观。据《新宁县志》记载,明万历年间,新上任的县令遂发起修造了文笔塔(即至今尚存的所谓“黑宝塔”),以补风水之不足。
谭姓宅主的首要选择正是河对面远处高耸的冠子山。冠子山是县境内纵贯南北的主山脉,其丹霞山地质造就了主峰的圆锥形冠盖状貌,故名冠子山。作为朝山,那自然是建宅的最好选择。以此寄托希望,子孙后代永远昌盛,科甲连第,冠盖堂堂。谭姓宅主将居住建造为一字形排列的长九间,一则顺应长的地势,而更主要的考虑则是想要让每间房屋的大门都朝向冠子山。据说,每到清早开门,一眼望到的便是霞光灿烂的冠子山,那热烈辉煌的气象和那洋洋喜气便扑面而来,正所谓“开门见山,抬头见喜”者也。谭顺达作乡村郎中几十年,受到远近一方的尊敬。将宅第建在人来人往的大路边,既方便农人问病拿药,也褒有旺盛的人气,从而弥补地域狭窄之不足。
乡村么店子燕子岩,是白岩河聚落民居建筑中的又一类型。燕子岩是孙家老屋南去甘棠镇的必经之地,其岩上天生一洞,每年春天,群燕纷纷聚于洞中,飞起飞落,俨然燕子天地,故名。临涓涓小溪,有七八户人家,一二家商店,更有石拱桥亭一座,卧于清波。桥上施木架青瓦之廊屋,显隐于绿树。《园冶·亭》:“亭者,停也,所以停憩游行也。”过往行人,已觉山路寂寞,倦意袭来,有此“茅店社林”景观,“路转溪头忽见”,顿感精神振奋。在此小歇,遮阳避雨,有宽阶檐、连柱凳。挑力过路,更须在此打一杵,烧一杆叶子烟,摆几句龙门阵,轻松轻松。农闲时,孙家油榨坊把油挑子挑到桥亭上,整天整日地守着卖“零油”。燕子岩且自成一小小社区空间,晨昏闲暇,远近农人聚此,饮茶打牌,纳风乘凉,谈天说地,不无淳厚之乡村风味,更让人想起远古时代郑国人的“乡校”之设。在近代没有公共活动专用场所的农村,这样的社区空间代替了旧时代的祠庙,尤为难得。燕子岩有小学一所,药店一间,方便左近儿童上学和农人问病抓药之需。
更蔚为建筑奇观的是千层房子。千层房子位于双牛山脚下。自明代以后的五百余年间,孙氏家族聚族而居,不断修造五柱和七柱穿逗木结构的三合院大瓦房,顺山势左右对称延伸,到了清代中叶,已形成数十个三合院的规模,连缀环绕成一个半圆。因被当地人叫作“千层房子”。院与院之间上以青瓦檐口相接,下以青石阶沿相连,俨若回廊之设,雨天不湿脚,夏日不当晒。家族群体的亲情联系因之而密切,显得更为温馨和睦。
更有妙者,双牛山好似美女的头形,山顶的寺庙建筑是其峨峨冠盖,远观之,千层房子宛若一串黑宝石项链,优美地佩在美女的胸前,而居中耸立的石牌楼,恰如项链的坠子,灿然可人。如此自然和人文景观的巧妙结合,当数天下一绝。
千层房子孙氏先祖孙光射,明洪武二年自湖广武昌府孝感县洗脚河迁徙入川,落业于新宁(即今开江县)蔡家场,后转迁至双牛山下的孙家沟,五百年生息繁衍,家族昌盛,清代中叶成为一县之大姓望族。千层房子的建造及规模,便是其人口繁衍,家族昌大的文化象征。
千层房子依山临河,河湾前铺排了一大片良田,只见平畴沃野,阡陌纵横,是孙氏家族世代躬耕经营开创的绿色家园。
人们在欣赏千层房子之后,不禁会问:按照中国儒家文化传统,房屋建造均以格局方正为正宗,而千层房子建筑群落,在整体上却打破了传统。这是几百年来给当地人留下的一个谜。莫非真如中国乡土建筑研究的拓荒者刘致平教授所言:川人天性幽默而调侃,不拘成礼,更何况山高皇帝远,在建筑上“僭纵逾制”,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是一个由亲缘、地缘、宗族、民间信仰、乡规民约等社会生活网络形态连结而成的村落,一个乡土社会。较之工业的狂热与高速发展,它始终以一种缓慢的、平稳的牛耕状貌,演绎着“恬静美满,安全永恒的田园牧歌式幻梦”。(孟德拉斯《农民的终结》)在历史的漫长岁月中,自然、土地和田园无不是人类生命的一部分。从事农业成为一种生命与生活方式,而不是以追求利润为目的。
站在高高孙家岩上俯瞰老屋,出现在视野中的河流、树林、田园、炊烟、阡陌、小路,还有犬吠、鸡鸣,无不让人产生温馨田园的感受。令人想象祖辈们的“渔樵耕读”的生活。在当今世界性的城市化浪潮中,当我进入老屋这一人居环境,更强烈感到了它与自然的和谐,它的优美的牧歌风情,甚至它的落后也莫不浸润了某种诗意化韵调。
白岩河孙家老屋作为中国农村乡土的一个小村落,它的生活制度和社会关系网络,它的地域风貌和孙氏家族两百多年来的生存、繁衍和发展历史及其所显现的一种文化的民间形态,都应该成为独特的文化资源而进入学术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