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能吃上一颗糖,一颗包着透明“亮纸”或“花纸”的水果糖,那会引动心灵的多少欢欣、多少喜悦?
家乡古镇各个叫作“斋铺”的糖果店,是儿童神往的天堂。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常常受不住糖的诱惑。扒着柜台,瞅那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罐罐儿”,想买,可没钱,就一分两分买一颗糖吧,父母大人也掏不出来。柜台里的老板看是一个孩子,半天了也不见要买的动静,便不屑一顾,走开了。幼小的心似乎也感觉到什么,悻悻地走开了,可一根小手指依然衔在嘴里,口水淋淋的。
小小年纪不死心,开始寻思着找钱。从大孩子那里学着在街头捡拾杏仁壳、李子壳,拿到河里淘洗一遍,在石板街沿上拿石块砸碎外壳,一粒一粒地取出“米米”,拿到太阳下晒干,卖到中药材收购站……
于是,一脸高兴和神气,捏着一分两分银花花的镍币,递上柜台……
糖的口福之享,来得实在太珍贵了,于是,小心翼翼剥开糖纸,美美地把糖块含在嘴里,抿一口,再抿一口……立即掏出来,小心翼翼放回糖纸包好,捏着,在衣袋里放着。要过好一会儿,实在是想吃了,才又小心翼翼剥开糖纸,抿一口,再抿一口……又掏出来,小心翼翼放回糖纸包好,捏着,在衣袋里放着。有时候,还兴冲冲招来小伙伴,亲密地却又是神秘炫耀地,要伙伴把嘴张开,张开……一番惊喜之后,把糖块还过来,自己又抿一口两口,再递过去,让伙伴抿一口两口……有了糖,我们乐颠颠地拉手,跳背,爬树,躺地,天空是快活的天空,阳光是快活的阳光,一个世界仅仅只剩下了我们,唉,快活啊,都甜蜜得要死啦。
很快有了一个重大“商机”发现,街后充满恶臭的阳沟(下水道)里,常常掏得出一个几个铜钱甚至银元。我们一个个不懂事的孩子,竟跳了下去……大孩子又胜我们一筹,竟拿锄头撮箕,刨出大撮小撮的淤泥,在水中淘金似的淘洗。一见成堆成捧的金银财宝,谁不傻眼!后来以研究的眼光回顾这一经历,当然是足以证明,作为川东北四大名镇之一的普安古镇,富商云集,财富遍地,掉进沟里的不过几个小钱,算得什么?再说,土地改革运动,财富一夜之间成了祸害,避之不及,还不赶快藏起来?还不赶快抛进水沟?
一颗糖,就这样几次三番地被品味。意犹未尽,爱糖及纸,舍不得丢掉,那精美的图,多彩的画,透亮的纸,温润的香,都无比珍爱地夹藏在书页里。不想这爱好收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童年时代。
想来,如今怕少有人拥有这份吃糖的欢欣喜悦了吧?因为,新一代孩子,早已泡在“糖罐罐儿”里,对于糖,除了“腻”的感觉,还有什么呢?还会为着一颗糖的愿望,去想办法,去努力,去动手?看来,哪怕是一个简单的愿望,也会神奇般地产生强大动力,促成愿望的实现。难道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如今的孩子,牛奶有了,面包有了,糖有了,一切都有了,可愿望却没有了,哪怕是一个简单的愿望也没有了,因此,哪里还有什么动力呢?哪还会想办法,去努力,去动手做呢?
但愿糖和糖纸永远是我心灵深处珍藏的一份美丽,一份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