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图为:姓氏图腾)
内容摘要 在中国农业社会,相当一部分地名都是由姓氏与自然地貌元素构成的,形成为各各文化人群和文化地理的标志性符号系统。这种种独特的文化形态,承载大量丰富的信息,特别地起着形象识别的作用和无声向导的功能。这些有着鲜明中国特色和乡土特色的地名,又无不寄寓着浓浓的乡情和亲情,成为各各民系族群的象征和家族历史文化的象征。取地名、改地名,成了现代冠名权之争和网络域名抢注的一个重要形态,反映了社区组织在盘根错节的“权力的文化网络”中对于文化资源的争夺和重新分配过程。地名还是人类对固有文化及其发源地的思念之情,是人类对自身永恒本质的追寻。
关 键 词 地名文化 姓氏 地貌
地名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形态,是人们对具有特定方位、范围的地理实体所赋予的专有名称符号。它以其大量而丰富的信息承载,为社会科学研究提供了基本的重要的资料,因而受到现代历史文化学者等的关注。
一、地名构成的姓氏人文与自然地貌元素
中外古今的地名,是以该地自然地貌特征为基本构成元素的。峨眉山、中梁山、长江、嘉陵江、半坡、响水滩、沙坝、桃花沟、大山坪、小河湾、九石坎、马号梁子等大大小小的地名无不记录着该地的特色性自然地貌。
在中国农业社会的千百年里,各地民系和家族以血缘为纽带,以土地为依托,形成传统的聚族而居的习俗,因此,除了个别以姓氏独立形成的地名如赵家、严家、刘家等以外,众多地名都是姓氏与自然地貌特征联系在一起的。这种由姓氏与自然地貌元素构成的地名,据笔者数年的个例收集记录编排,罗列如下:
刘家山、黄家岭、杜家梁、万家坡、郭家岩、王家垭口、巫家坝、廖三坝、陈家湾、郑家冲、秦家槽、谢家槽冲(成都十陵)、冯家沟、孙二沟(开江)、唐深(xin)沟、傅家坳、曹家堡(家:音ga)、吴家包、谭家嘴、胡家塘、柏家河、苟家河边、张家河坝、汪家滩、赵家扁、林家膀、朱家坪、朱家大湾(仪陇)、孙三湾(宣汉大成)、王二岩(宣汉大成)、何家大坪(平昌金宝)、孙家垭(阆中)、孙家岩脚(宣汉大成寨)、孙家潭(达县凤翎关)、上罗家林(双流黄龙溪)、黄家斑竹林(双流金花)、李家沱(重庆)、阳家坎、苏家石盘(达县亭子)、魏家洞(达县)、郭家大洞(长寿芦池)、蒋家墩(成都光华村)等。省外如李砦(河南商水)、张家口、孙家洼(河北清河)、南方的王家畈、马家箐(贵州兴仁)等。
在词义发生学上,坝、湾、沟、坪、坡等,都是自然地理实体的常用字,一旦与姓氏组和而成为地名,也就赋有了聚落和人工建筑等人文的意义,包含了居民意志的文化理念、插占落业、版筑营造、风水培植、生产生活活动等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这些不同的聚落类型,仅就文化选择而言,或柴近水便,或避风向阳,或依山傍水,或交通便利,或防卫安全等等,形态不一,但与自然实体的山水相关。在四川各地,这类地名还有如:
樊家桥、涂家高桥、肖家堰、潘家堰边、苏家老屋湾(达县斌郎)、苏家烽火(达县斌郎)、郭家寨、方家营、江家麻园、李家店、魏家祠、曾家祠堂、吴家院子、熊家大院子、唐家老院子、于家花屋院子、郝家老房子、何家老屋、孙家老屋场、孙家油榨坊、苟家大朝门、黄家黑朝门、夏家庙、肖公庙、余家镇、栾家场、高家巷子、罗家衙门、谢家老屋头(苍溪)、杨家角(苍溪)、唐家吊楼子(达县黄都)、严家虚脚楼(江油箐林口)、陈家桅杆(温江)、侯家渡、杨家筏子(温江)、苏家码头(达县斌郎)、孙家洞寨(宣汉清溪)、白公馆(重庆)、刘家蒸尝(成都十陵)、钟家大瓦房(龙泉驿柏合镇)、景家墙院子(龙泉驿柏合镇)、苟家屋基、邓家大屋基、龙家高屋基、雍家碉楼(江油青林口)、谢家碾(成都)、游家碾坊、吴家机坊(崇州梓潼)、马家寺(双流)、马家花园、杨家牌坊、孙家牌楼{开江}、汪家拐(成都)等。在四川大邑县,仅安仁镇一地,这类地名就有很多,如邬坝子、姜沙坝、罗墩子、赵埂子、陈大冬水、李白甲林、谭幺店子、廖水碾、徐瓦窑、杨纸厂、李油榨碾、李庵子等。
还有如北方的祝家庄(《水浒传》)、孙各庄(天津蓟县)、孙家屯(《暴风骤雨》)、孙营(河南淮阳)、孙村(山东历城)、孙刘村(湖南新化)、乔家村、孙家官庄(山东即墨)、孙家小庄(山东淄博)、孙大村(安徽涡阳)、孙镇(河北景县)、张仙阁(河南鹿邑)、孙堂(河南郸城)、刘官斗(河南郸城)、黄寨(河南商水)、韩家楼、贺家会(山西)、尹家府(北京平谷县)、许家务(北京平谷县)、刘家窑、李家胡同(北京)、王店、刘集、侯家铺(河南淮阳)、陆油坊(河南郸城)、孙铁铺等,张家界(湖南)、蔡家关(贵州兴仁)、张家港(江苏)、陈家渡(上海松江)、苏家围(广东河源)、沈家门(舟山)、徐家汇(上海)、柳家埠、程家井(安徽安庆)、吴家园(澳门)等。
以上地名,构成为各各文化人群和文化地理的标志性符号系统,特别地起着形象识别的作用和无声向导的功能。这些有着鲜明中国特色和乡土特色的地名,又无不寄寓着浓浓的乡情和亲情,成为各各民系族群的象征和家族历史文化的象征。是村落概念在名称上发生的文化变异,变得人格化,地方化。当然也要看到,跟中国农村一般自然村落一样,这些地名显示着地缘与亲缘的密切关系,打上了宗法社会中浓厚的家族观念烙印。
二、地名的信息资源承载与人口迁移
“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各移民族群把祖籍地名带入四川,成为一个普遍的民俗变迁内容。有学者根据20世纪80年代原四川省编修地名录为基础,进行统计研究,全川一共有明清省籍移民地名1038个(含山东、青海、河北各一个),湖广籍地名有832个(都含有明代地名),占整个省籍贯移民地名总数的80.15%,广东53个,占整个省籍贯移民地名总数的5。11%,江西51个整个省籍贯移民地名总数的4.91%,陕西23个占整个省籍贯移民地名总数的2.22%,四川19个占整个省籍贯移民地名总数的1.83%,贵州16个占整个省籍贯移民地名总数的1.54%,云南12个占整个省籍贯移民地名总数的1.16%。一共有18个不同省籍移民地名(湖广算湖北湖南两省),几乎包括清代所有省份。其中省籍移民地名多者为湖广和广东及江西三地。(黄权生、杨光华《四川移民地名与“湖广填四川”——四川移民地名空间分布和移民的省籍比例》,西南师大学报2005年5月)这些移民地名在四川各地的空间分布,有如镶嵌于蓝色天空的闪烁星星,不但展示了它们所具有的指示性地标符号意义,更包含了无限丰富的移民历史信息和移民文化内涵。
在清代“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以前,四川境内荒无人烟,原本就没有地名文化可言。而原来已有的老地名,或因当地人烟断绝而自然消失,或被新移民新地名所取代,或被新崛起的大姓望族改取地名所取代,不一而足,使人联想起现代的冠名权之争和网络域名抢注。反映了社区组织在盘根错节的“权力的文化网络”(CULTURE NEXUS OF POWER杜赞奇)中对于文化资源的争夺和重新分配过程。以移民文化为特征的新地名,承载着300年来移民社会的历史文化内涵,例如“曹家堡”的家,读音为ga ,显然是湖广民籍的方音;“孙家老屋场”保留了湖广方言的语汇;“邓家大屋基”,反映了广东福建客家民居建筑特点;“方家营”留下了先祖军垦屯田的历史痕迹。四川一地,“代多兵劫,元末重罹其毒,至明而益甚。十室九空,几于靡不孑遗……”(《大邑县志》)后之住民,多系湖广填川而至者,插占落业,聚族而居,团练自卫,故地名有取“营”者。“罗家衙门”是开江县长田乡老百姓对清代道光年间四川提督罗思举旧居的称名,“衙门”二字既是就其建筑之宏伟气派而言,也反映了平民百姓对官宦的敬畏心理。其它如老屋、老房子、老院子等,都是有着深刻学术寓意的历史文化概念,凝结着一代代后人对先祖的追怀,对故土的依恋和对往事的怀旧。
“如果说世界对于人类是一种现实存在,那是因为人类语言给人的感官和机能所能感受到的事物取了名字。就事物本身来说,有无名称并不重要,然而对于生活在事物当中的人却非常要紧。”(海然热,语言人:论语言学对人文科学的贡献[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1。)因此古代部族迁徙都是将地名带走。作为移民社会的四川,这种遗俗也时有所见,反映着中华文化特有的慎终追远的底蕴。如营山的安化乡,得名于当地移民的湖广原籍湖南安化县;彭州市军乐乡陈姓,清康熙初自陕南宁羌州迁彭县,聚族而居,称“宁羌营”。开江普安古镇的长沙街、长岭乡的广西沟,也都是缘起于移民对原籍的永久记念。成都新都区木兰乡是客家移民之乡,其中赣籍客家集中地取名“江西村”,村中黄氏一族所凿大堰也叫作“黄江西大堰”。在移民社会的美国,“如果只看地名,会发生这是个‘揉乱了的欧洲’的幻想”。(费孝通《乡土中国》)这些都是人类对固有文化及其发源地的思念之情,是人类对自身永恒本质的追寻,不能不令后世子孙深受感动。
“大跃进”、“文革”时期,全国上下均骤然兴起“改名”之风。许多地名被冠以“封资修”而被革了命,加以废除,而代之以革命性强的新地名,如红星镇、红旗公社、跃进(冒进)大队、上游街、先锋巷等,认为非此不足以表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坚定性和彻底性。公社化时期,以数字编列生产大队、生产队,更使地名的符号意义大大消减,信息承载的功能也大大消减,几无文化内涵可言。这些简单枯燥的数字符号和极少革命词语取代原有地名,充斥社会各个领域,致使丰富多彩的地域概念变得一片苍白,一片混乱,所有地标、方位在现实和历史面前处于迷失状态。发生在地名上的这一怪异现象虽早已得到改正,但引出的教训却是深刻的,值得记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