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下乡,又见到了牛皮菜。宽厚的叶皮,白嫩,新鲜,油绿的叶子,油侵侵的。我一下生出了爱意,特地向农人讨要,还下到菜园里摘取一番,细细装进口袋,牢牢拧在手上,一拧就拧了好几十里路。
农耕中国,每到三四月间,农人免不了挨饿,奈何青黄不接,何物可食?可恰好是牛皮菜生长旺季,又生得贱,生长期长,繁殖快,肯发蔸,你天天剥,它天天长,不断给你提供口食来源。如此应急救难,能不受到农人青睐?
牛皮菜本属粗茶淡饭一类菜品,数不上精细高雅。它又叫"厚皮菜",其得名都在于一个"厚"字。惟其厚,分量多,才有嚼头,对填充饿肚皮当然特别奏效。那年头时兴"大跃进",一说大办钢铁,便于一夜间冒出高炉千万座;一闹闹成大饥荒,便于一夜间长出牛皮菜千万亩,蔚为大观。当年吃食堂饭的日子里吃它,清水煮,没油,没盐,但饭桌上能置办一碗牛皮菜,那等于是一场盛宴。如今年轻人怕是体会不到了。可也奇怪,如今无论怎么精细烹饪,比如裹芡粉,强化口感性;利用它碱性重,特地点醋,虽别具香味,但毕竟事过境迁,再也吃不出当年闹饥荒的那个味道了。
几十年过去,像牛皮菜这样的什物,咀嚼这么些年头,慢慢地,嚼出了一点文化味来。可不是?我等经历过三年大饥荒的最后一代人,对牛皮菜(包括红薯等食物)总是有一种欲说还休的复杂情感。有的人从此拒绝牛皮菜,说是"吃伤了","一看到就作呕"。要不就是烦、烦,说下一辈子变人都不想再吃它;有的人却相反,特别喜欢牛皮菜,说它是在最困难年代吃到的最好食物,那滋味永生难忘;有的人说是要纪念那段艰难的岁月,特别要吃它一吃,还把儿孙们叫上桌,一边叫吃,一边来一番"餐桌文化"式的"忆苦思甜"讲说;有的人是要重温旧岁,从而更珍爱今天的幸福。如此等等,莫衷一是。
而我要说,难道仅仅就把牛皮菜看成是一道菜?牛皮菜以其草根族类的命运产生于这片土地,跟千万农人何尝不是一样?牛皮菜的贱、生命力的坚韧厚重,跟中国农人的生存状态何尝不是一样?应该说,牛皮菜虽然平常,但其文化味显得颇不平常,它所承载的那段特殊历史和那个时代的特殊文化,无疑是厚重而富有的。我们今天把它当作文化遗产看待,是因为我们社会思想认知已经有了一个很大提升,是因为我们时代已经有了一个很大进步。
牛皮菜,将永远收藏于我们心中的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