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冲:田野调查记录

by shp 2/25/2008 1:00: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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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锣鼓冲,小地名,在四川开江县骑龙乡六家坝村。
  参与锣鼓冲田野调查的有朱映铮(锣鼓冲出生长大,本土主人)、贾载民、李崇顺、符维、肖毅、朱成英等朋友;县电视台记者、实习记者(中央民大、川大、成大等)多人。
  以实地考察、当地人讲述为主。以深描法为基本研究方法。
  
  (一)锣鼓冲朱氏
  开江县骑龙乡六家坝村锣鼓冲朱氏,祖籍原湖广行省永州府林礼县(零陵?)襄翰村西角湖鹅公大丘,清初“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之后的乾隆年间,先祖朱一举与妻梁氏商定,先由梁氏带领登普、凤、相三个儿子随本族五户人家一同徙蜀,已则与其余三个儿子留守老家,侍奉高堂,权作一条后路。临行时,梁氏特地带上了丈夫常鼓捣的锣鼓。锣鼓系青铜所铸,鼓面中心呈云雷纹和太阳芒状,声音宏亮,是南楚古民祭祀、战阵、集会、随葬之乐器,并为日常娱乐和贮藏财货之用,也是祈愿人神沟通的文化象征。
  朱氏母子千里风尘,历经艰辛,进入四川达州境内。三子朱登相不愿再往前面的山里走,遂于一马平川的达县麻柳乡龚家营石河上坝子暂作停留。梁氏与老大老二继续前行,当日进入新宁县骑龙乡境内,天色将晚,沟底竟有一户人家正冒炊烟。主人是一对年轻移民夫妇,怀里的幼儿尚不足半岁。娘儿母子遂请求借宿一晚。半夜,幼儿哭闹不止,脸色煞白。梁氏观察少顷,将幼儿身子倒提起来,抖动几下,哭声即止,渐渐平和。年轻夫妇十分感激,有意留他们同住一地,也好多一些人气。
  梁氏心有所动。次日,梁氏起了个大早,将狭沟里外踏勘一番,看重其“几”字形地貌,决定落业于此,扎下朱家的根脉。遂以锣鼓相抵,换下此一片地方,取名“锣鼓冲”,以作永久纪念。
  本族另五户移民人家先后落业于新宁前厢的方家营、朱家坪和后厢的讲治坝。
  经过数年开垦种植,家业日渐兴旺,梁氏老人将三子登相接来同住。但老二登凤对地域的狭小心存担忧,便借故外出,随后捎信告之,他找到了入川路途上曾给予帮助的盐贩子,经引荐,看中了开县九龙大旗山一片地方。梁氏老孺人当即前往,前后考察思谋,半月后才放心让儿子定居下来。
  朱姓在新宁迅速崛起,锣鼓冲建成颇具规模的大庄园,朱姓六家联合在县城南街建起了朱氏祠堂。
  清嘉庆十一年(1801),梁氏老孺人驾鹤西去。弥留之际,她最挂慊的是留守在湖广老家的亲人和那一副锣鼓的下落,她嘱咐儿孙们不要脱根忘本。还口述朱姓字派:
  念文世中国 三一登正永
  及续订的字派:
  天元开启 大占宏兴 佑而土子 昌显光明 
  伯廷轩宇 叔章龄然  方宝如科 华山东寰
  儿孙们在悲痛中隆重置办丧事。清早出门,灵柩却怎么也抬不出堂屋。儿孙们顿时明白:是老大人要守在这里祈望远方亲人,庇佑子孙昌盛啊!遂决定“落杠”,就地安葬,将一颗不朽的魂灵永远留在锣鼓冲朱家老屋的大堂之上。
  梁氏老孺人的墓碑上镌刻一联,曰:秀钟南楚徵音远,穴建西川奕业长
  
  (二)“锣鼓冲”:自然地貌与文化注入
  锣鼓冲,曲折蜿蜒,深约五里,且衍生数条小冲。与山地、河流形成叶脉般的小流域系统。
  梁老孺人携家带小,千里跋涉,本应是轻装简从,再说,“鸭儿棚子也有三哒三挑喂”,为何还要带上锣鼓这样粗木重石般的铁家铁伙?
  推论:
    1. 携锣鼓入川,是中国南方铜鼓图腾文化流播与古蜀文明重仙化、重神器特征相融合
的细节展示。古蜀早有“鎨于铜鼓”、“负鼓乐诵”的记载。锣鼓系青铜所铸,鼓面中心呈云雷纹和太阳芒状,声音宏亮,是南楚古民祭祀、战阵、集会、随葬之乐器,并为日常娱乐和贮藏财货之用,也是华夏族太阳神崇拜、祈愿人神沟通的文化象征。
  锣鼓冲朱氏门众都常说一句老话:“石锣对石鼓,银子二万五,若是对好了,买个重庆府。” 笔者在成都、平昌等地亦听当地人说过此异类俗语,可想石锣石鼓所普遍象征的某种意义。冲内多副墓联也有类似论及。如道光年间的“金狮接踵龙蟠地,石牛映护夜坟台”、“牛前朝拱生富贵,狮后扶持产贤才”、同治年间的“狮门锣鼓朝吉地,牛向草场护佳城”等。
  2.铜鼓从业者?始祖梁老孺人,一位女性,不大可能执此为业,如果执业,又何以将锣鼓送人呢?
  (将锣鼓送人,并非视其可有可无,恰恰相反,以千里携带的最重要物件交换即将落居之地,正表达了中国人对天道地道的一种虔诚恩谢之心。中国传统文化认为,对天对地务必心存敬畏,万不可取巧、亵渎,否则,是要遭到报应的。)
  3.“冲”,湖广地名文化的一个概念,而非四川本土性地名词的词素。取落业地之名曰“锣鼓冲”,是中国人承袭传统,将原居地地名带走,将一种文化带走。于是,便给落居地,甚而四川,带入一种新的文化因子。“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传播着文化,导致四川移民社会获得文化多元性特征。
  
  (三)风水堪舆与民居建筑设计
  梁老孺人得到原住民盛情邀请后,并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于次日清早起来,到四近各地作了一番踏堪,然后接受邀请,落担于此。
  中国风水文化最盛于南方。永州林礼(?)人氏的梁老孺人精谙此道。
  1.宅基地
  朱家老屋建于锣鼓冲冲底的一片台地上,天生龟背形状。据现场丈量,从龟尾到龟头长70米,划出中轴线;从正堂屋走出朝门,顺着龟头望出去,视野远大开阔;左右青龙、白虎相生相宜,特具风神,与屋后的祖山形成天然的圈椅状,极具威仪。山冲左右山林、田园、河流,无不在其望中,亦在其掌中。如此上善之地形地貌,极为罕见,如果是被梁老孺人发现,不知她会是多么的激动兴奋。将其选作宅基地,藏风、聚气、得水,可谓天赐也。
    锣鼓冲底的龟背地形,让人联想古蜀成都的“龟城走向、二江环抱”格局。
  2.太极图文化
  梁老孺人当年踏勘风水,是否发现了锣鼓冲中段的“S”形太极图小河流向及其与之相应的山势走向?极为壮美。我站在鱼眼的位置上愣了很久。
  这一个例,被后之来者的我再一次发现了。幸甚。
  在中国民间,“太极图”形河流、田地被十分看重,认为是最好的风水所在。距锣鼓冲最近的永兴场,原在火石岭,清末为大火烧毁。遂建新场于河的下游,距原址三二里。选址原因在新址临河,河成太极图型制,是阴阳均匀调和的风水选择。
  但狭小山沟顺应河流走向而蜿蜒成“太极图”,尤其以山体与河流共同构成图景,十分壮观,我是第一次得见。
  (此次开江之行,于登临宝泉塔时发现:塔的东北方向,有一片水田似河非河,被人工造型为太极图形,非常优美。可以断定,数百年来,她无言地传递着先辈人留给我们后人的一个个文化理念。又是一个个例,被后之来者的我发现了。先辈在天有灵,我们后人没有忘记,我们会传承下来。)
  
  建筑设计
  1.三合院与长三间建筑格局与风貌
  从现存若干穿斗木结构三合院和长三间建筑来看,均带有湖南民居面貌特征,如正堂屋设计为“凹”状形式,退后一米,采光效果优于左右厢房,从而使厅堂的中心地位更为突出。这是自然物被用于政治文化的一个个例。
  2.宅基地水文标高
  在开江,河谷台地的宅基地被叫作“二马墩”。此方言说法包含了选址的基本标准和要求。
  锣鼓冲左右山体,相对高度约为30-50米,流贯其中的小河,有限的积雨面积决定其流量不很大。加之河床坡度多在10-30度左右,流速较快,泻洪及时,因此,左右民居建筑的宅基地水文标高只是略高出河堤高度。
  
  (四)生殖崇拜与母性图腾
  阴元飞泉(小瀑布)是冲内一大自然景观。一线清泉,顺岩沟而流,很自然被人们联想为女性生殖器官而加以顶礼膜拜。朱氏家族文化有着生殖崇拜的浓厚意识,故而将其形成为虔诚的母性图腾物。这种人化的自然与自然的人化,是文化的基本理念。飞泉一侧,有一条山脊纵贯而下,直入河底。这一山形被民间叫作“山嘴嘴”,数百年来,朱氏后世多位女性葬于其地,绝非无意识行为,而恰恰是有意为之。锣鼓冲内,朱氏墓葬群分两处,此其一。
  “嘴嘴坟”的文化生态价值选择:干燥沥水,向阳开敞;人们每天上山坡劳作,一步一顿,被认为是向祖先频频叩首。这会让祖先在天之灵得到极大告慰。再说,由寸土寸金的生存需要所决定,“嘴嘴坟”是对土地的极大利用和节约,是以最小的土地成本获得利益的最大化。因此,“嘴嘴坟”的文化意识被世世代代承袭下来。
  民间有关于墓葬地风水选择要求的俗语:男对垭,女对包。也都具有某种文化象征的理念。
  
  (五)家园意识与“风水培植”
    锣鼓冲是山地丘陵特有的小流域。小流域是人类河流文明的最佳展示,亲水性特征尤为突出。自古以来,成为人们居住生息之地的首要选择。
  进入锣鼓冲,走在沿河小路上,便开始产生一种旋律感,令我想起“我思念故乡的小河”的歌曲。小河必定成为文化血脉,上下贯通,是山冲的性灵,生命的滋润。
  山冲里的人家聚落沿着小河而形成“散点式”布局,山冲里的田也是沿着小河而开凿铺排,层层叠叠,顺冲(沟)而上。农田,与人家、小河、山林构成有着浓厚人文意蕴的聚落景观,“漠漠水田飞白鹭”是其自然人文的精致看点。
  考察中,我隐隐意识到,各文化符号需要有一定的间距感。锣鼓冲,聚落与小河之间,或有一二十米长度的农田相隔,或凌驾于河岸岩壁上端,吊之以楼栏;聚落与山林之间,则几乎是零距离亲密接触。
  而小河和石板小路,则成了诗化的情感脉络,隐隐的,是心灵之维系,精神之延展。我想,如此间距,可能是人居环境的理想空间选择。值得作进一步研究。
  1.冲与河
  有冲(沟)就有河,“冲”(沟)是河“流”出来的,河是“冲”自然形成的。哪里有河哪里就有冲(沟),哪里有冲(沟)哪里就至少有一条河。
  2.路与河
  在山冲(沟)里,路,常常是顺着河岸延伸的,是谓“沿河小路”。我已注意到,其文化内涵是多方面的。
  (1)沿河路的延伸性空间,走起来平直,坦荡,景观开阔而丰富,移换频繁而新鲜。对于农耕时代的祖辈来说,它是山沟行进的文化价值所在,与坡坡坎坎相比,它当然是最惬意的轻松享受。需要从生命意义的这一角度予以评价。
  (2)既是路,又是河堤,合而为一,是对地面空间和石材等有限资料的充分利用和节省。
  (3)与左右散点式聚落形成藤上结瓜的联系,形成最理想的生产生活活动半径。俯瞰小河与石板小路,犹似一条优美的线条,牵连着田野、聚落、山林。
  浓密的树林和空旷的土地交错,形成疏与密的对比,黄与绿的对比,深幽与坦荡的对比,山林高远与田坝底回的对比,古老黄土地与鲜嫩绿枝丫的对比,而青瓦白粉墙、黄土墙的院落更是一切自然物的对比色调,标识了生命寄托和心灵归依的终极。
  
  在冲里,说话稍微大一点儿声,就会产生宏亮的共鸣和回响。(此论及山里人用打哨子的交流方式实现与人的交流对话;山歌正具有这种音响效果和音乐艺术的感染力、震撼力。)这无形中拉近了人际距离,聚集了旺盛人气,营造了亲和温馨的家园氛围。
  
  (六)聚族而居与社会理想
  
  自然生物有物理学意义上的和谐共生现象,地域姓族间也会是如此吗?锣鼓冲所在的六家坝村,另有曹姓家族。人们于是认为,猪所吃食物盛于槽,人们因此而附会说,猪槽猪槽,朱(猪)的发展壮大,离不开曹(槽)。有了曹家,朱家才会得到衣食之需。农耕时代是如何产生这类思维逻辑的?这类说法是否透露了姓族间和谐相处、睦邻友好的人文祈求?
  再比如说,朱家先世曾在锣鼓冲口筑木桥,以方便进出。不意被认为其木扶栏是猪圈的“栏”,像拦猪似的把朱家人拦住了,不得自由,不得发展。于是,朱家人赶忙拆除了扶栏。
  朱氏墓地
  墓室大多宏大、巍峨,精致。尤以庑殿式石雕墓碑最为壮观。碑碣有浮雕文字图案多种。
  其一:中天有赤日(铜鼓)高悬,地上有牛耕和读书者,上下间有飞天女飘颻而举,仙气氤氲,是人神沟通之使者也。这是农耕社会条件下, 朱氏家族对“耕读传家”社会理想的永恒性世代弘扬。说明该家族的识见、胸怀和气魄,也说明该家族的文化传统十分博大而深厚。
  其二:碑碣有“漆灯明”三字。此之文字,证明我对古代“灯”与民间照明所用“火”、“亮”等的区别,以及“灯”所具有的荣华富贵象征的假说。幸甚。

  锣鼓冲,是湖广朱氏移民世代生息繁衍之地。数百年来,朱氏一族对该地域进行了了不起的文化培植和创造,遗存了丰富多彩的文化财富。朱氏家族的生命、情感、精神无不熔铸在这片土地上。
  农耕时代,广大农民普遍不识字,“文盲”比率极大。但那个时代的文化传承途径和方式是“口传心授”,加之长期的劳动实践,农民的文化素质普遍很高。而当今社会恰恰相反,连许多中高级知识分子的传统(人文)文化修养程度和素质都很低。原因就在于他们失去了“口传心授”的传统文化环境。是时候了,当今社会亟待进行继建国初的扫除文盲运动之后的又一场扫除文盲活动,开展文化启蒙运动。否则,早已丧失优势的传统文化、中国文明会进一步被破坏、被毁弃。最后,我们会找不到我们的家,找不到我们的精神家园和心灵归属。
  锣鼓冲作为传统农耕文化的典型样本,如今已十分罕见,也十分珍贵。要以“古墓群”为主体,争取有关部门将其规划为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供学术文化研究,也供人们观赏和直观学习了解。也建议文化部门组织文化界人士前往考察、学习、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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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2008 1:00:00 AM

作者见解很深入啊!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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